绣楼深苑·闺阁
    陆昭若安寢的闺阁位於院內小楼的二层,並不十分阔大,却格外清静雅致。
    她刚洗漱完毕,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萧夜瞑半跪於她身前,掌心温热,为她揉按脚踝的那一幕。他低垂的眉眼、微红的耳根,在记忆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正微微出神,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忽地从帘后钻出,轻巧地跃入她怀中,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阿娘,你在发什么呆呀?”
    阿宝仰起圆乎乎的小脸,碧绿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宝瞧著,你好像心情不错耶!”
    陆昭若倏然回神,指尖轻轻揉了揉它软乎乎的头顶,唇角不由弯起:“瞧瞧你,在顾东家那儿养了一两个月,都肥嘟嘟的了。”
    夜渐深了,阿宝却精神得很,一会儿跳上茶案嗅嗅瓷杯,一会儿又跃到窗边拨弄竹帘,最后轻巧地落在书架一角,尾巴尖儿悠悠晃著,絮絮叨叨说著这些时日在顾羡家被精心照料的日子。
    说著说著,它忽然转过头,碧眼澄澈,语气天真却认真:“阿娘,阿宝可喜欢萧將军了,如果他是我阿爹,该多好呀?”
    陆昭若心头一紧,忙轻声制止:“不许胡说。”
    阿宝顿时噤了声,乖顺地缩回她膝上,一双碧眼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
    它知道的。
    阿娘几年前曾被无耻之徒玷污,才有了自己。
    而阿娘却从未因此迁怒於它,从未用冷漠或怨恨对待过它的到来。
    它也早已懂得不再去问,那个所谓的“阿爹”究竟是谁。
    能得阿娘如此温柔相待,它已心满意足。
    只是。
    它想起那些追逐嬉笑的孩童。
    想起那些小小的身影跑著、跳著,笑著。
    它虽然可以轻易跃上最高的墙头,却永远追不上那样简单的快乐。
    它曾偷偷躲在巷口,看那些孩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或被父亲高高举起放在肩头。
    每到那时,它便悄悄缩回阴影中,舔舔自己的爪子,一遍,又一遍。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雪白爪子,轻轻“喵”了一声。
    连续五日。
    陆昭若皆在绣楼中忙碌调度。
    好在伙计、绣娘们都挺能干,绣楼的生意总算顺利上了轨道。
    她才得空坐下歇息,盏中茶汤未温,便见冬柔近前低声道:“娘子,我见孙副巡检带了一位十来岁的小娘子,在绣楼门外徘徊好久,好像有难处。”
    陆昭若頷首,命冬柔请他们进来。
    孙副巡检进了门,神態侷促,唇齿囁嚅,欲言又止。
    他身后跟著的女孩儿身形瘦小,面色蜡黄,一望便知是平日饮食不周、气血有亏。
    陆昭若温声询问,才知这小姑娘名唤孙福儿,竟是孙副巡检的嫡亲妹妹。
    兄妹二人父母早逝,相依为命。
    他此番前来,是想为妹妹谋个前程,盼她能留在绣楼中学些绣艺。
    他说得恳切,却又自觉唐突,从怀中取出一贯铜钱,吭哧哧哧地说:“这……这点束脩,请您收下。”
    陆昭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仅答应让福儿免费学绣活,还体贴地说:“副儿还小,正长身体呢,以后就留在绣楼里吃住吧,大家都好有个照应。”
    她看著孙福儿怯生生却又带著渴望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至於这束脩就不必了。”
    前世她与这位孙副巡检交集甚少,更不知他身后还有这样一位亟待庇护的幼妹。
    孙副巡检一时竟愣住了。
    他眼眶微微发红,猛地拉过身旁怯生生的妹妹,声音带著些哽咽道:“福儿,快!快给陆娘子磕头!谢谢娘子的大恩大德!”
    孙福儿虽年纪小,却极为懂事,闻言立刻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朝著陆昭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小声却清晰地说道:“福儿谢谢陆娘子。”
    他自己也猛地抱拳,朝著陆昭若深深一揖,头埋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陆娘子这份恩情,我孙……我孙某记下了,日后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出了绣楼。
    他看著手臂上那副微微磨损的牛皮护腕,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
    因为这牛皮护腕,也是陆昭若赠送他的。
    第二日,天光清亮。
    陆昭若正坐在绣楼后院的花架下,指尖翻动著新到的花样图册,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她默算著日程……
    大约再过五日,萧夜瞑就该回来了。
    若那三处果真如前世那般,確是倭寇巢穴,他必定要著手部署清剿。
    想来,要將贼寇彻底剿灭,大概需一个月。
    一个月后……
    她便可带著兄长动身前往属京,赴武举之试。
    而前世那个本该在半年后出现的女子,兄长的妻子李念儿,这一世,也正好能错开相识之机。
    她正微微出神,却见冬柔引著一人步入后院。
    来人身著州衙公服,头戴黑色幞头,步履谨慎而规矩。
    那胥吏行至近前,恭敬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陆娘子,叨扰了,州狱女犯林映渔,近日递状恳求知州相公,言说有紧要事务必面见娘子。相公特遣小的前来问询,不知娘子可愿移步,往州衙廨舍一行?”
    知州知道陆昭若有萧夜瞑做靠山,自然对她恭敬。
    陆昭若闻言,执册的手微微一顿。
    林映渔?
    前任夫君的外室……
    竟要见自己。
    也好,倒正可藉此机会,去见一见沈容之。
    临行之前,她从妆匣深处取出那枚白玉玉佩,正是当年她赠予沈容之的信物。
    州狱大牢。
    虽有“体恤幼童”的惯例,但林映渔的身份终究是萧將军亲自押送顶罪、颇不光彩的“外室”,照理说,州衙上下绝无可能对她有何额外关照。
    然而眼前景象,却令陆昭若微微一怔。
    林映渔非但未被关押於普通女牢,反而独居一室。
    这牢间收拾得很乾净,家具应全,墙角木榻铺著锦垫,榻边甚至还设了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摆著一碟精巧的桂花糕並一盏清茶。
    这哪里是牢狱,分明是一间清雅却违和的女子闺阁。
    她正斜倚榻上,纤指拈著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著,另一手轻抚著自己微隆的小腹,口中哼著一支调子古怪、节奏轻快的歌谣。
    而她那快两岁的长女,不见踪影。
    听得脚步声,林映渔缓缓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惶惧憔悴,反漾著一抹懒洋洋的、带著几分野气的笑意,眼尾微挑,流转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不屑。
    “陆昭若……”
    她嗓音清亮,甚至带著点儿俏皮的拖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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