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昨夜被张氏派来收尸的两名小廝,彼此推推搡搡地挪过来。
    瘦小的小廝弓著腰蹭过来,扑通跪下:“陆娘子明鑑!昨夜小的瞎了狗眼……”
    说著竟自扇耳光,“这双招子竟没认出真菩萨!”
    另外一个矮胖的小廝赶紧跟著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包,结结巴巴道:“张、张氏给的赏钱……都在这儿……”
    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俺一个子儿都没敢花……”
    陆昭若略一抬手,冬柔便捧著早已备好的银钱上前。
    那二人却不肯接赏。
    瘦小的那个先开口:“陆娘子,小的贱名唤作泥鰍三,这憨大个叫石磨子。”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小的们想……想跟著您討口饭吃!”
    自从被陆昭若轻鬆用棍棒打倒后,再把沈家一门告上了州衙,这般胆识手段,早让二人心服口服。
    这主意自然是泥鰍三出的。
    他虽是个市井混子,却最会看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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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陆娘子虽是女子,但行事果决,连沈夫家满门都敢告,是个有本事的,跟著她,往后吃穿定然不愁。
    陆昭若抬眸望向吉州城最繁华的街市方向,她正思量著明日去盘下吉州城最大的“锦绣坊”。
    锦绣坊乃一座三层朱漆高楼,临街而立。
    位于吉州城最繁华的市井之中,每日里人来人往,商旅不绝。
    这般位置,若能用心经营,日后財源广进,必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锦绣坊的东家,年老病逝,续弦是一名秀才家的女儿,不懂得针线买卖,自打陈东家过世,楼里老掌柜卷了细软跑路,绣娘们又闹著要工钱,她日日对著帐本抹泪,只求快些脱手。
    前世,周记绣坊的周东家只用三百两就吞下了这块肥肉,却因经营不善、苛待绣娘,不出半年便倒闭了。
    这一世,她手中有现银五百两,正是时机。
    而盘下锦绣坊,肯定缺人手。
    她目光扫过跪著的二人,说:“既如此,你们便跟著我,但须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忠心不二,我最恶吃里扒外之人,叛主奴当黥面流三千里。”
    “其二,贪字断肠,莫要眼皮子浅,贪小利而忘大义,敢动主家一文钱,便剁一指抵债。”
    “其三,勤劳致富,若守得住前两条,往后自有你们的好前程。”
    泥鰍三眼珠子滴溜一转:“小的对天起誓,若敢背主,就叫雷公劈了小的。”
    石磨子见状,结结巴巴道:“俺、俺也一样!要是叛主……就叫俺……叫俺……”
    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福至心灵,“就叫俺推一辈子空磨子,磨不出半粒米!”
    泥鰍三暗地里用胳膊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蠢货,说重点!”
    石磨子吃痛,脱口而出:“哦对!还、还要天打五雷轰!”
    陆昭若看著二人一个油滑一个憨傻的模样,唇角微扬:“记住你们今日的话,我陆昭若的雷,可比天上的响。”
    接著又道:“往后,你们唤我『陆东家。』”
    她並没有要石磨子双手递上来的银子,反而还是把承诺的每个人五两银子给他们。
    接著,又从荷包取出几块碎银递给冬柔:“去寻间体面的邸舍,要两间相邻的上等乾净客房,一间你跟绿儿住,另外一间他们三个住。”
    她指尖在银钱上顿了顿,又添了一块,“这几日倒春寒,再討两床新弹的棉花被,免得生寒,莫要想著省这几个钱。”
    冬柔接过银钱。
    绿儿绞著衣角不敢抬头,她这样卑贱的丫头,怎配住上等客房?
    石头突然跪下,手把衣角搓得发皱:“东家,小人们粗糙,住不得上等客房!”
    他指著巷尾搭著芦席棚的脚店,“那处大通铺就成,二十文钱够俺们三个睡。”
    泥鰍三立刻弓著腰凑上前:“石头哥说得在理!小的们住大通铺就成。”
    石磨子结结巴巴道:“俺、俺睡大街都行!”
    陆昭若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
    冬柔温声道:“娘子待我们以诚,从不將我们视作下等人。这份恩情,你们可要记在心里。”
    她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若真念著娘子的好,往后便该一心一意,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
    眾人闻言,眼圈都红了。
    向来偷奸耍滑的贾七难得正色,他说:“东家放心!往后您指东,小的绝不往西!”
    石磨子赶紧开口:“俺、俺有的是力气,东家让干啥就干啥!”
    石头擦了擦眼泪,说:“小的定对东家忠心耿耿。”
    绿儿怯生生的抬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东家……”
    陆昭若微微頷首,吩咐冬柔带他们去安排住处,又叮嘱晚间多备些饭食。
    围观的百姓早就散去,待他们离开后,沈宅门前只剩她一人独立。
    她回首望去。
    曾经气派的朱门被贴上封条,门楣上那块黑漆青字“沈宅”匾额,也被衙役用铁鉤粗暴地撬下,重重摔落在地。
    夕阳的余暉落在那些熟悉的飞檐影壁上,却只照出一片人去楼空的寂寥。
    她吸了一口气。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特別是沈容之带著林映渔回来的那一天。
    她孤伶一人蜷在松年椅里,看著他们一家团圆,满堂喜气……
    而沈容之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三十年,辛苦了。”
    她记得自己攥著帕子的手在发抖,咳得脊背都在颤:“三十载苦等,就换来这一句?”
    而沈容之转头就对爭產的儿孙们说:“家业都是你们的,莫要闹了。”
    家业?
    陆昭若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她转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踏下石阶。
    夕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空荡荡的沈宅门前。
    如今哪还有什么家业?
    连祖宅都贴上了封条。
    “小妹,小妹。”
    这时,陆伯宏迎面走来。
    手中提著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老母鸡。
    陆伯宏前面回了一趟县衙,才从县衙散了值,官服还未及换下。
    他停在陆昭若面前,笑呵呵道:“小妹,快隨阿兄回家去,阿兄特意挑了只最肥的母鸡,回家亲自下厨,给你燉锅热腾腾的鸡汤补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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