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给我阿娘道歉?”
    阿宝猫尾一甩。
    恶犬立即前肢伸展,肚皮贴地,后腿蜷缩,额头抵爪,嘴里发出:“嗷呜……”
    顾羡手中的帐册“啪嗒”一声坠地。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在他的眼里就是,桀驁不驯的阿聪,方才还齜牙咧嘴地扑向陆娘子,在看见陆娘子怀中的狸奴时,瞬间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软在地。
    更诡异的是,当那只狸奴“喵呜”几声后,阿聪竟“嗷呜嗷呜嗷呜”连吠三声,一副怂样。
    在狸奴猫尾一甩后,他竟然模仿人类犬式稽首!
    那样子好像是在对陆娘子道歉?
    顾羡惊呼道:“天老爷!我这恶犬,连萧大將军都驯不服……竟被这么个小毛团收拾得服服帖帖?况且,向来都是猫怕犬,现在怎么变成犬怕猫?”
    陆昭若听得懂阿宝的话。
    出门的时候阿宝就一直缠著要跟著,跟她提起过这只恶犬。
    顾羡眼角抽搐地瞥向阿聪,看那副諂媚样,活像见了猫祖宗……
    没出息!
    不过,他也挺欣慰的,既然这只猫可以驯服它,就说明,不是拿它没办法。
    可转念想到它方才险些伤到陆娘子,顾羡当即沉下脸:“阿聪!滚去墙边罚站!”
    阿聪耳朵一抖,却假装没听见,反而往阿宝身边又蹭了蹭。
    “喵。”
    阿宝懒洋洋叫了一声。
    “嗷!”
    阿聪瞬间弹起来,屁顛屁顛跑到墙根,后腿直立,前爪乖乖搭在墙上。
    顾羡张大了嘴,他堂堂东家,竟还不如一只狸奴有威信?
    顾羡转头看向陆昭若,面露歉意:“陆娘子可受惊了?都怪顾某管教无方,让这畜生衝撞了你。快请上座……”
    他伸手引向茶案,又问道:“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昭若捧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几转,最后只是轻声细语地说出了请求。
    顾羡听完,摺扇“唰”地一收,笑得眉眼生辉:“这等小事何须客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扇骨轻敲掌心,“顾某倒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陆昭若温声道:“顾东家但说无妨。”
    “把这小祖宗留我这儿几日可好?”
    “让它好生管教管教那孽畜。”
    说著又补了句:“每日鲜鱼生肉小鱼乾管够,还命人特製狸奴榻,垫褥用蜀锦,緙丝靠枕,轻容纱帷帐,另配两名婢子,一个专司梳毛理绒,一个负责陪玩解闷。”
    阿宝闻言,尾巴尖轻轻勾了勾陆昭若的手腕。
    它心里明镜似的,娘亲三番两次登门求助,总觉得欠了顾家人情。如今自己留下管教这傻狗,既能让阿娘心安,又能给这顾东家卖个好。
    陆昭若想著,阿宝跟著自己在沈家,过的肯定不如在顾家舒坦。
    加上自己也一直欠了顾羡的人情……
    陆昭若答应:“阿宝顽劣,既顾东家不嫌弃,那就让它留些几日。”
    临走前,告诉了顾羡阿宝喜欢吃糖豌豆,还有人类的吃食点心,不爱小鱼乾,更不爱鲜鱼生肉……
    回沈宅的路上。
    陆昭若就看见一阵铜锣开道声,礼部官员手捧明黄詔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有输餉助军之商贾后裔,各赐皇铜万贯,永业田三千亩,许一子入国子监……”
    果然,与前世一模一样。
    陆昭若並未直接回沈宅,而是转道去了永安县最负盛名的祥云医铺。
    青石台阶上晒著新采的草药,浓郁的药香混著苦艾气息扑面而来。
    医铺內,头髮花白的老大夫正戴著靉靆,就著天光研读《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见有人来,他抬了抬水晶镜片:“娘子是看诊还是抓药?”
    再从祥云医铺出来,已经是三盏茶后……
    袖中藏著硃砂蜜丸。
    回到沈家,她刚迈进沈宅的门槛,冬柔便急急迎上来:“大娘子可听见外头的动静?”
    见四下无人,冬柔又低声道:“老爷和老夫人这会儿正在祠堂祭祖。说来也怪,老爷方才还病懨懨地躺在床上,一听圣旨到了,竟跟换了个人似的,鞋都顾不上穿好就衝去了祠堂。”
    她说著,忍不住抿嘴一笑,“这会儿正对著祖宗牌位翻族谱,嘴里不停念叨著沈伍公献餉四百两。”
    陆昭若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冬柔又说:“老夫人正喊你去祠堂呢。”
    祠堂內。
    沈青书手指死死攥著族谱,纸页哗啦作响:“白纸黑字写著呢!沈伍公献餉四百两!”
    他脸颊泛起病態的潮红,连咳带笑。
    张氏正掐著指节算帐,眼里闪著精光:“五千两现银够买下永安县所有铺面……三千亩田租子……我孙儿还能入国子监……”
    她突然瞥见陆昭若的身影,猛地甩袖冷哼:“哼,沈家兴旺,靠的是祖宗庇佑,与某些外人何干?”
    她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陆昭若面前,嘴角掛著讥誚:“属京来的礼部官员,宣读的詔书,可听真切了?”
    陆昭若点头。
    她扯嘴一笑:“这泼天的富贵,你休想沾边。”
    陆昭若故作不懂:“儿媳愚钝,不知阿姑说的富贵是……”
    沈青书在一旁开口:“白纸黑字写著呢!我沈家祖上给太祖皇帝献过军餉!如今朝廷要厚赏功臣后裔。”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掩不住眼中的狂热。
    “儿媳恭喜阿翁。”
    陆昭若突然福身,继续道:“有了这些赏赐,沈家便是吉州头等大户,主君將来的孩儿还能入国子监上学,便是最不济也能得个从八品的县主簿,若是运道好些……”
    “那是自然!”
    张氏下意识接口,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可转眼又猛地沉下脸:“但这都是我们沈家的福分,与你何干?你休想打主意!”
    陆昭若温顺地垂下头,掩去了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走!”
    张氏转身朝著祠堂外走去:“咱们现在就去州衙验册!”
    “老爷!夫人!”
    门房匆匆来报:“丝绸庄顾东家到访,带著整车的礼盒,说是……说是特来恭贺老爷喜事!”
    张氏回头看向沈青:“这顾东家应该是刚从属京回来,莫不是?”
    沈青书思忖了几秒,瞬间满脸喜色:“快开中门!老夫亲自去迎!亲自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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