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下得更紧了。
    卯时三刻,窗外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嚷。
    听这声音,陆昭若就认出来了,是张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婢女,一年前,张氏娘家人说家里缺人伺候就要回去了,如今李春燕被发卖了,身边没人伺候,她又要回来了。
    不必想也知道,张氏定是得知她收了冬柔做婢女,又见她今日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的去伺候,这才迫不及待地要敲打她。
    临行前,陆昭若坐在铜镜前,指尖蘸了铅粉,一点点抹在脸上,直到肌肤透出病態的苍白,才转头对冬柔低声道:“待会儿我若咳嗽,你也跟著咳,越撕心裂肺越好。”
    冬柔点头,虽不明所以,但她向来对娘子深信不疑,娘子让她做的事,必然有她的道理。
    雪已积了半尺深,每迈一步,鞋就深深陷进雪里。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著血脉往心里钻。
    去年腊月冻伤的脚趾结了痂,如今痂下又隱隱发痒,仿佛皮肉里埋了针,每走一步都刺一下。
    三十年。
    这样的天寒地冻,她竟走了三十年。
    张氏的院子靠著帐房,自然是方便暗中监控家业。
    她房里的灯还黑著,但门廊下已摆好了跪垫,垫子四角分明被特意泼过水,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
    这可是张氏最爱的把戏。
    陆昭若盯著那垫子,忽然想笑。
    过去的每一天,卯时三刻,无论狂风暴雨,还是大雪封门,她都要早早起身,跪在这垫子上,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膝盖上的淤青从未消过。
    可今日不同了。
    她不再像以往低眉顺眼地跪上去,而是微微頷首,清声道:“冬柔,这垫子脏了,踢开。”
    冬柔毫不犹豫,上前一脚踹上去,垫子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脚趾生疼。
    她涨红了脸,只能弯腰抓起垫子,抡圆胳膊“嗖”地扔出三丈远。
    她服侍过陆昭若三个月,知道自家娘子在沈家如何被刁难欺辱的。
    “反了天了!”
    周阿婆厉声喝道:“大娘子这是要忤逆老夫人吗?”
    陆昭若恍若未闻,径直上前,抬手叩门——
    “阿姑。”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您急著唤儿媳过来,可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屋內没声音。
    陆昭若眸光微闪,突然加重力道,“砰砰砰”三声震得门框微颤:“阿姑?阿姑可安好?”
    尾音稍稍扬起,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关切”。
    內室传来窸窣响动,分明是张氏气得碰倒枕屏。
    “不好!”
    陆昭若故作惊呼,面露担忧:“冬柔,快去请东街的刘郎中来针刺放血。”
    “小贱人!你存心要我的命不成?”
    房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拽开,张氏披头散髮地冲了出来。
    她先是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著直往下坠,可嘴里骂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狠毒:“天杀的贱蹄子!大清早的號丧呢?这般急著请郎中,莫不是等著给我收尸?”
    陆昭若后退几步,柔声解释道:“阿姑怕是错解了儿媳的一片孝心,儿媳实则是忧心阿姑的心口之痛旧疾復发,情急之下,才这般唐突惊扰了您。”
    张氏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刮过:“往日这个时辰,你都是规规矩矩在门外候著,等我起身,今日倒是稀奇,竟凭空揣测起我心口不適来了?”
    陆昭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却又很快化作委屈:“今日与往日不同,那周阿婆在院里大呼小叫的阵仗,比李氏从前不知骇人多少,嚇得儿媳魂都要飞了……以为阿姑出了什么事。”
    她说著突然哽咽起来,捏著帕子拭泪:“阿姑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夫君至今未归,家里就剩舅姑与我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您要是……”
    “行了行了……”
    张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本想狠狠地骂她,再罚她,却又找不到藉口,索性回去洗漱穿衣。
    厅內。
    张氏冷眼瞧著陆昭若,周阿婆在她耳边嘀咕著,说陆昭若命奴婢把垫子给扔了。
    她气得只咳嗽。
    周阿婆见状,连忙递上温热的茶水。
    张氏没接茶盏,怒骂:“我那儿媳尚在此处,何须你这卑贱婢子来多事伺候?”
    陆昭若闻言,身形微颤,隨即也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虚弱道:“还是让儿媳……咳……亲自侍奉阿姑用茶吧……”
    张氏眉头一皱,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你这咳得怎么这般厉害?”
    “许是……咳咳……杏儿那丫头染了风寒,不慎传给了儿媳……”
    陆昭若说著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冬柔突然也掩著嘴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陆昭若惊慌地望向她:“莫不是也传给你了?”
    转而又对张氏虚弱一笑:“近来外头风寒盛行,听说……咳咳……一传就是一大片呢。”
    张氏满脸惊慌,厌弃道:“离远些!这茶我自己来,可別把病气过给我!”
    陆昭若最是清楚,张氏这人最是惜命怕死,一来生性如此,二来还指望著熬到儿孙归家,好享那含飴弄孙的清福呢。
    不过,后面还是没有熬到沈容之回来。
    她突然眯起眼睛,冷冷盯著冬柔:“这贱婢不是早打发走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陆昭若掩唇轻咳一声,缓声道:“昨儿一早去铺子里,想著离除夕只剩两个月了,该给常往来的主顾们备些年礼,百余家的布匹分量不轻,偏生杏儿染了风寒咳个不停……”
    她说著露出为难的神色:“儿媳一个人实在搬不动那些布匹,外头又天寒地冻的,正巧在路上遇见冬柔,听说她娘要把她卖给牛大官人做妾,足足要十两银子呢。”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著冬柔的身子钱还未归还呢,索性就让她回来搭把手。”
    “这丫头勤快得很,不仅会梭丝,针线活也是一等一的。”
    冬柔立即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求老夫人开恩!奴婢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绝不敢偷懒耍滑。”
    张氏眯著三角眼將冬柔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心里拨著算盘:倒是个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昭若那张惨白的脸上。
    自打那晚起,这媳妇確实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可要说真敢跟她叫板,倒也算不上。
    她心想著,八成是那李春燕多嘴多舌,加上她娘家兄弟中了武解元,才壮了几分胆气。
    陆昭若似有所觉,咳嗽著將身子又佝僂了几分,脑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终究还是个软柿子,照样能捏圆搓扁。
    何况沈青书再三叮嘱,眼下还得留著她打理铺子,当牛做马地伺候这一家子,真要把人逼急了,谁来操劳?
    张氏呷了口茶:“罢了,既然回来了就留著吧。”
    她突然掀了掀嘴角:“你是个伶俐的,该知道……这宅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陆昭若知道,这般明晃晃的敲打,分明是要將冬柔收作耳目,安插在她身侧。
    冬柔忙道:“奴婢省得的。”
    在这个时代,儿媳对舅姑的顺从是受到严格礼法约束的,若忤逆舅姑可被治罪。
    即便如今沈家的生计全靠陆昭若一手支撑,但是,若是直接衝撞了张氏,按照那刻薄的性子,指不定把陆昭若拉到县衙挨板子。
    眼下她还需要沈家这个安身之所,更需要维持好“贤妇”的表象,若是贸然与张氏撕破脸,那老虔婆定会写信告诉沈容之,沈容之虽不算精明,但也绝非愚钝之人,定会起疑心。
    她要做的是,先要將宅中僕人逐个换成心腹,再设法將那两间铺子收入囊中,最后引那沈容之乖乖归家。
    再一张『求离状』,远离这个豺狼虎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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