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
    看上去年近七十,头髮白稀疏,穿著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身形有些佝僂。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经年累月浸透了尼古丁的味道,混杂著老人特有的那种沉闷气息。
    他站在那里,打量著房间,也打量著瘫坐在地上的叶弈墨,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情绪。
    “出去。”叶弈墨开口,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晴像是没听见。“叶弈墨,这位是钱伯,钱立业检察官。他……”
    “我叫你出去。”叶弈墨打断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身体里升起一股暴戾的烦躁。她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任何一点火星都能让她炸开。
    “他是当年负责江安和案子的检察官。”苏晴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叶弈墨的耳膜。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个叫钱立业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自己拉了张椅子,在离叶弈墨不远的地方坐下,动作间发出一连串关节的抱怨声。
    “丫头,脾气不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苏家这小姑娘找了我半个月。她说,你有办法翻案。”
    叶弈墨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这个名字,江安和。这个案子,是傅薄嗔心头的一根刺,也是她最初捲入这一切的开端。
    “翻案?”叶弈墨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更像一个抽搐的动作,“拿什么翻?用嘴吗?”
    她此刻的绝望,无人能懂。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那枚玉佩,那个她以为能撬动一切的支点,变成了一个隨时能將她吸乾的黑洞。
    钱立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和打火机,苏晴立刻上前一步,想阻止,却被他一个动作挡了回去。他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我当年,是个懦夫。”他没有理会叶弈墨的嘲讽,自顾自地说著,“有人给我递了话,说这案子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我全家都得从江里捞起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
    “所以你就结案了?”叶弈墨问。
    “我结案了。”钱立业点头,“卷宗封存,证据销毁。江安和畏罪自杀,天衣无缝。”
    苏晴的拳头攥紧了。
    叶弈墨却忽然想笑。她真的笑了出来,低低的,充满了尖刻的凉意。“所以呢?二十年后,你良心发现了?跑来我这里演一出迟来的正义?你不觉得噁心吗?”
    “噁心。”钱立业坦然承认,“我每天都觉得噁心。尤其是这几年,晚上闭上眼,就是江安和那张脸。他没找我,是我自己过不去。”
    他弹了弹菸灰,灰烬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格外刺目。
    “我来,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他看著叶弈墨,“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在我死之前,能睡个安稳觉。”
    这番极端自私的剖白,反而比任何高尚的理由都显得真实。
    叶弈墨的嘲讽凝固在脸上。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不要。”钱立业说,“我只想把一个东西给你。然后你和苏家这丫头,就当没见过我。我回我的老房子,喝酒,钓鱼,等死。”
    他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旧了,边角都已磨损。
    他把纸袋扔在地上,离叶弈墨的脚边不远。
    “当年销毁证据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部分。不是我胆子大,是我怕。”他吐出一口浓烟,“我怕那些人將来有一天,会反过来用这个案子弄死我。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叶弈墨看著那个牛皮纸袋,没有动。
    它和那枚玉佩一样。
    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可能藏著致命的危险。
    “里面是什么?”苏晴忍不住问。
    “一个境外帐户的流水记录,复印件。”钱立业说,“我查不到这帐户属於谁,它被几十个离岸公司层层包裹。但我能肯定,这个帐户和傅家有关係。江安和死前几天,有一笔巨款从这个帐户转出,匯入了一个慈善基金。那个基金会的名头,叫『创世』。”
    创世。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叶弈墨脑中的混沌。
    博士。签名。创世基金。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傅家为什么要杀一个项目经理?”叶弈墨的呼吸变得急促。
    “因为江安和不只是项目经理。”钱立业的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急於倾倒这些压了他二十年的秘密,“他是傅家的白手套,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他大概是想抽身,或者拿到了什么把柄,想跟傅家谈条件。所以,他必须死。”
    “这些……你当年为什么不说?”苏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钱立业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成年人对天真孩童的鄙夷。“我说?我跟谁说?跟那个给我递话的人说吗?小姑娘,你以为法律是什么?它是有钱有势的人的玩具。我们这种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身,將抽了一半的烟摁熄在鞋底。
    “东西我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是拿著它去跟傅家鱼死网破,还是把它当成一个屁放了,都隨你。”
    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叶弈墨终於开口。
    钱立业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你就不怕我把这东西交给傅家,告诉他们是你给的?”叶弈墨问。
    这是一个恶毒的假设。
    钱立业的后背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种锐利的东西。
    “你会吗?”他反问。
    他看著叶弈墨,像在审视一件工具的成色。
    “你如果会,苏家这丫头就不会带你来见我。你如果会,你现在就不会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一针见血,“你和当年的我,是一路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么跳下去摔死,要么,就只能把对面的人也拉下来陪葬。”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
    苏晴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牛皮纸袋,最后把视线投向叶弈墨。
    “弈墨……”
    叶弈墨摆了摆手,示意她別说话。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地上的牛皮纸袋,像一张沉默的嘴,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未知。
    活下去。
    傅薄嗔的命令还在耳边。
    可怎么才算活下去?像钱立业那样,带著秘密和恐惧,苟延残喘二十年?还是……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朝著那个牛皮纸袋探去。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没有灼痛,只有一种冰凉的、属於现实的质感。
    她忽然明白了。
    玉佩给她的,是虚无縹緲的过去和未来,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窥探。
    而这个纸袋给她的,是一个坚实的、可以被抓住的现在。
    这是一条新的路。
    一条同样通往地狱,但至少可以让她站著走下去的路。
    她拿起了那个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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