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係的確立,並未在工作场合掀起任何波澜。
    第二天清晨,陆岩如常在办公室审阅《谣言》美术组提交的概念图稿,指尖划过炭笔勾勒的斑驳墙体与阴鬱天光。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微信,来自“丹晨”:“晚上七点,国贸ua,票已买。別迟到。”
    简短一行字,与往日討论工作时的口吻无异。
    可陆岩的目光在“別迟到”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昨夜实验室昏暗光线中交握的手,她眼底细碎而明亮的光,还有那句郑重其事的“好啊,我们一起”,此刻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暖意,悄然熨帖在心口。
    他指尖轻点,回復一个“好”字,发送前顿了顿,又补了句:“想喝什么?我先买。”
    发送后,他端起凉掉的咖啡,视线重新落回图纸,却觉得那些阴鬱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另一间排练室里,顏丹晨刚结束一段人物独白的揣摩,拿起手机看到回復,耳根微热。
    她定了定神,才回:“老样子,美式,无糖无奶。”
    放下手机,对著镜子调整呼吸,试图將那一丝因寻常对话变得不寻常而泛起的微妙心悸压下去。
    她提醒自己,一切如常。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知道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傍晚的国贸影院大厅熙熙攘攘。
    陆岩拿著两杯咖啡,在检票口附近看到顏丹晨。
    她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素顏,戴了顶棒球帽,正低头看手机。
    走近了,她才抬头,目光相触的瞬间,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瞭然的微光,隨即又默契地收敛,归於平静。
    “给你,热的。”陆岩递过咖啡。
    “谢了。”顏丹晨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温热一触即分。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並肩走进影厅,如同无数个寻常的工作日后,相约看一场业內瞩目的影片。
    找到位置坐下,黑暗很快降临,巨大的银幕亮起,熟悉的星际开场字幕与恢弘交响乐瞬间將人吞噬。
    《星球大战前传三:西斯的復仇》的视觉奇观扑面而来。
    光剑对决的能量激盪,星际战舰的恢宏对轰,科洛桑的繁华与 mustafar的地狱熔岩……工业光魔打造的影像世界,以其无与伦比的精细度、想像力和技术完成度,构筑了一个令人完全沉浸的银河史诗。
    座椅在低频音效中传来清晰的震动,光影在观眾脸上明明灭灭。
    陆岩看得极其专注,但並非普通观眾的沉浸。
    他下意识地以创作者和经营者的双重身份在解构眼前的一切:那绝非单一炫技,而是高度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下,概念设计、模型製作、动作捕捉、数字绘景、合成渲染等无数环节精密协作的终极呈现。
    每一个外星生物的表情肌理,每一艘战舰的沧桑战损,甚至能量光束掠过金属表面的细微光晕,都诉说著背后庞大的技术储备、严谨的流程管理和巨量的资源投入。
    这不是“像”,这是“创造”,是凭技术、艺术与工业標准,凭空缔造一个令人信服的完整世界。
    震撼之余,一种混合著灼热与冷静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灼热的是嚮往,是看到巔峰风景后抑制不住的攀登欲。
    冷静的是评估,是清晰意识到差距后的审慎。
    他想起了为《谣言》测试的、追求粗糲纪实感的低照度画面,想起了《亮剑》中实打实的爆破与烟火,甚至《石头》里充满市井生命力的重庆街景。
    它们真实、生动,凝聚著创作团队的汗水与巧思,是另一种宝贵的美学与路径。
    但与眼前这种凭藉硬核工业实力构建的、令人瞠目的幻想世界相比,仿佛处於两个不同的维度。
    中国电影有自己的故事,有独特的情感表达和现实关怀,但在“创造世界”的硬核工业能力上,路还很长。
    这差距,是压力,更是无比清晰的航標。
    影片后半段,悲壮的气氛瀰漫。
    阿纳金墮入黑暗,绝地圣殿沦陷,共和国倾覆……悲剧的宿命感如潮水般淹没影院。
    当达斯·维达標誌性的沉重呼吸声在面具后响起,最终画面暗下,影院里一片寂静,只剩片尾曲在迴荡。
    灯光未亮,陆岩在昏暗中微微侧头,瞥见顏丹晨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著,屏幕最后的微光映出她专注而略带哀戚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收回目光,一同沉浸在影片带来的情绪余波中。
    灯光亮起,人群带著唏嘘与兴奋的討论声散去。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影院,初夏夜晚的风裹挟著城市的气息拂面而来。
    他们没有立刻去取车,默契地沿著灯火流淌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著。
    “绝地武士的陨落,像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顏丹晨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那么绚烂,那么激烈,可炸完了,也就散了,只剩下废墟和……那个沉重的呼吸声。”
    她似乎还沉浸在电影最后的悲剧氛围里。
    陆岩脚步微顿,品味著她的话。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怕我变成只顾追逐烟花绚烂,最后只剩一地灰烬的傻子?”
    他问,语气平静,带著一丝瞭然。
    顏丹晨转头看他,霓虹灯在她眼中流转。
    “我是怕,”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追逐烟花的人,看久了炫目的光,会忘了自己也会累,忘了脚下的路,也需要一步一步踏实走。更怕……忘了为什么要点燃那烟花。”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岩翻腾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追逐技术奇观,构建电影工业的宏图,不正是他心中愈发炙热的“烟花”吗?
    她的担忧,如此敏锐而直接。
    “不会忘。”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更像是对自己说,“烟花很美,但点亮烟花的目的,是为了照亮我们要讲的故事,要表达的人心。如果本末倒置,那烟花再绚烂,也失去了意义。”
    他想起《谣言》剧本里那些沉默的、在流言中挣扎的普通人,那些需要被细腻光影和精准表演照亮的內心情境。
    “我们的路,可能不是去造一个银河帝国,而是先学会用最精確的『手术刀』,剖开最细微的人性褶皱。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不那么炫目,但足够扎实的技术。”
    “比如,di实验室正在磨的那把『手术刀』?”
    顏丹晨接道,语气鬆快了些,“你桌上那份关於『粗糲质感与心理压迫感关联测试』的报告,我偷偷看了几页。虽然很多术语看不懂,但觉得……挺厉害。那是你的第一步,对吗?”
    陆岩惊讶地看她一眼,隨即笑了。
    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思绪的核心。
    “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最不能取巧的一步。”
    他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那些灯火仿佛是好莱坞巨製中遥远的星辰,“看到《西斯》的復仇,我更確定,我们差的不是创意,甚至不完全是艺术感知,而是一整套能將顶级创意无损耗、甚至超预期实现出来的工业体系。这体系,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无数专业的人,一代代去搭建。急不得,但方向……今晚之后,更清楚了。”
    “所以,你不仅没被打击到,反而更来劲了?”顏丹晨揶揄道,眼里却带著欣赏。
    “是被刺激到了,但也更清醒了。”
    陆岩坦诚,“以前是模模糊糊觉得要做什么,现在是看到具体的高山在那里。山很高,路很远,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爬了。di实验室是第一个营地,『新星计划』是培养自己的登山队员,《谣言》……就是我们用现有装备,尝试攀登的第一座有难度的山峰。它的价值,不在於能飞多高,而在於我们能在这个过程中,把装备磨得更顺手,把队员练得更结实。”
    “就像绝地武士的训练,从原力感应开始,而不是直接去造光剑?”顏丹晨难得开了个玩笑。
    “这个比喻好。”
    陆岩笑起来,“不过,我们也许不需要原力,我们需要的是更扎实的剧本,更深刻的表演,更契合的影像语言,以及,一步步搭建起来的技术支撑。好莱坞的『光剑』很耀眼,但我们先得有自己的『冶炼炉』和『锻造术』。”
    夜风微凉,吹散了影院带来的沉闷。
    两人间的对话,从电影的观感,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事业的思索,又因彼此的理解而滋生出一种並肩同行的暖意。
    这暖意不炽热,却足够驱散独自面对高山时的些许寒意。
    走回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
    引擎发动,陆岩却未立刻驶出。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望著前方流动的车灯,忽然开口:“今天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工业光魔那种对细节的掌控力,那种让幻想成真的篤定感,我们什么时候能有?”
    “但后来又想,也许不该好高騖远。”
    “眼下,《谣言》里李桂芬家那面潮湿渗水的墙,墙上斑驳的光影变化,怎么能用最便宜又最有效的方式,拍出那种粘腻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才是我的di实验室现在最该攻克的『银河帝国』。”
    顏丹晨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她能感觉到,那场视觉盛宴在他心中点燃的火,並未让他迷失在虚妄的宏伟蓝图里,反而烧熔了某些焦躁,锻造出更清晰的、属於他自己道路的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快到顏丹晨住处时,陆岩放缓了车速。
    “下次放鬆,想做什么?”
    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温和。
    顏丹晨想了想:“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爬山吧。出出汗,看看树,不说话也行。”很朴素的愿望,却让陆岩心头一动。这的確比刻意的娱乐更適合他们。
    “好。”他应下,將车稳稳停在她楼下。
    顏丹晨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她转过头,在车內昏暗的光线里看向陆岩。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勾勒出专注而沉静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实验室昏暗光线中他沉稳的声音,想起他谈及电影时眼中不灭的光,想起此刻他话语中对脚下之路的清醒认知。
    “陆导,”她轻声开口,用了旧日的称呼,却带著全新的意味,“下次別买咖啡了。”
    “嗯?”陆岩疑惑侧目。
    “你泡的茶,”她唇角微弯,推开车门,“更好。”
    说完,她下车,背对著他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公寓门厅,身影很快消失。
    陆岩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独自在车里坐了片刻,那句“你泡的茶更好”在耳边轻轻迴荡。
    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没有缠绵悱惻的告別,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关於口味的挑剔,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定了某种亲密与特殊。
    它指向了“下次”,指向了更日常、更私密的相处,指向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细水长流的可能。
    他重新启动车子,匯入夜晚的车流。
    心中的那团火依然在燃烧,对电影工业巔峰的憧憬更加炙热而具体。
    但此刻,这火焰不再仅仅是鞭策他不停奔跑的灼热动力,也成为了照亮脚下每一步的温暖光炬。
    他知道山很高,路很远,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而前行路上,似乎也不再是独自一人。
    星辰大海的征途遥远,但此刻,脚下之路清晰,身侧有人同行。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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