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山办事雷厉风行,不到一周,关於海润公司和《永不瞑目》的消息就摆在了陆家书房那张红木桌上。消息来源是陆大山一个在京城做生意的把兄弟,反馈很明確:確有此事,导演赵宝刚確实在筹备这部剧,改编自海岩的小说,目前剧本在打磨,投资也確有缺口,但项目前景业內看法不一,毕竟海岩之前的《便衣警察》火了,但这种公安题材的言情剧能不能成,谁心里也没底。
    “龟儿子,还真有这回事!”陆大山摸著下巴,眼神里对儿子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惊异,“你小子,从哪个耗子洞里听来的风?”
    陆岩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他面色平静,早已打好了腹稿:“爸,圈子不大,想打听总有门路。关键不是消息来源,是这事儿证明了啥?”
    “证明了啥?”
    “证明了你儿子我,不是无的放矢,是真的琢磨过这条道。”陆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爸,您想,赵宝刚导演之前的《编辑部的故事》、《过把癮》,哪部不是又叫好又叫座?海岩的小说,本本畅销。这两强联手,基础就打牢了。现在为啥投资有缺口?是因为很多人看不懂,觉得公安谈情说爱不伦不类。但恰恰是这种创新,才是爆款的潜质!”
    他顿了顿,拋出了更具诱惑力的说法:“老百姓看电视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新鲜、刺激、有共鸣吗?严肃的案子加上缠绵的爱情,这就像……就像在羊肉泡饃里加了点辣子,味道一下就窜上来了!收视率能不高吗?”
    陆岩用父亲能理解的朴素比喻,试图解释这种类型剧的潜力。他知道,跟父亲大谈艺术性和社会意义是没用的,必须直接关联到最实际的收益和面子。
    陆大山眯著眼,手指敲著桌子,显然在权衡。儿子这番话,听著確实比那个歌舞厅周老板靠谱多了,有点高屋建瓴的意思。
    “就算你说的在理,可这剧拍出来,火不火还得两说。就算火了,跟你考那电影学院有啥直接关係?”陆大山抓住了关键。
    “关係大了!”陆岩立刻接上,“第一,您投了钱,我就是投资人一方。我不用去指手画脚,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剧组学习、观摩,这叫实践出真知,比在学校死读书强百倍!第二,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过这个项目,我能提前认识导演、编剧、製片人,这都是未来圈子里最顶级的资源!等我从北电毕业,这些人脉就是咱家在这个行业里的金山银山!到时候,不是我们求著找项目,是项目找我们!”
    陆岩画出的这张饼——从投资到人脉,再到未来主导项目——层次分明,前景诱人。尤其“资源”和“人脉”这两个词,深深打动了靠关係和资源起家的陆大山。
    “格老子的……听著是那么个理儿。”陆大山终於鬆了口,“行!老子就信你这一回!投!不过数目不能太大,先投个五十万,试试水。至於你……”
    他盯著陆岩:“你小子要是靠这个由头糊弄老子,不好好备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陆岩心想“这部剧拍出来大概需要一千万,投个五十万也差不多能参与进去了。”
    “爸,您放心!艺考我肯定全力以赴。但这文化课……”陆岩適时露出为难之色,“北电錶演系对文化课分数要求虽然比普通高校低很多,但也不是走过场。我这底子,考完了专业考试,还得回来拼命补课,不然专业过了,文化课不过,一切白搭。”
    这是大实话。陆岩清楚记得,北电艺考通常在年初(2-3月)进行,而全国高考在7月。他必须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一边准备专业性极强的艺考,一边捡起荒废多年的高中知识,压力巨大。
    陆大山大手一挥:“文化课的事你先別操心,先把那劳什子艺考给老子过了!真到了那一步,老子就是请十个家教,天天守著你,也得把分数给你灌进去!”
    有了父亲的首肯和资金支持,虽然主要是投给《永不瞑目》项目,但同时也拨了一笔“活动经费”给陆岩,陆岩立刻行动起来。时间已近1997年岁末,北电98级的招生简章已经公布,报名在即。
    他首先通过父亲的关係,找到了省城一位退休的话剧团老演员,突击学习朗诵、形体和表演的基本功。对於拥有成年人心智和前世丰富剧组经验的陆岩来说,理解力和表现力远超同龄人,进步神速,让老演员嘖嘖称奇。
    1998年2月,春节刚过,bj的空气里还瀰漫著寒意。陆岩带著一个简单的行囊,踏入了北京电影学院。校园不大,却承载著无数年轻人的梦想。看著身边那些洋溢著青春、憧憬又带著紧张的面孔,陆岩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连踏进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今生,他却要在这里,开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报名,缴费,领取准考证。每一道程序都让陆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在等候区,陆岩一眼就看到了坐立不安、眼神忧鬱的陈坤。这个当年艺考北电男生第一的人现在还显得相当稚嫩,他走到旁边低声说:“別紧张,你以后会是『厂花』,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厂里的厂花。”
    陈坤一脸懵逼,心想:“什么厂?钢铁厂吗?”他看著陆岩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初试的內容主要是朗诵和才艺展示。考场里,几位表情严肃的老师端坐前方。陆岩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他选择的朗诵篇目是一首充满力量的现代诗,而非常见的寓言故事。他的声音不算特別洪亮,但气息沉稳,对节奏和情感的把控极为精准,尤其是诗句中蕴含的对命运的不屈与抗爭,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这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有的理解深度。
    朗诵完毕,考官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惊讶。
    “同学,你之前受过专业训练?”主考官,一位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老师问道。
    陆岩恭敬地回答:“老师好,跟著省话剧团的老先生学过一段时间,主要是自己琢磨。”
    考官点点头,没再多问。才艺展示环节,陆岩打了一套舒展的太极拳,动作圆融流畅,意在拳先,显得颇为与眾不同。在一片唱歌、跳舞的才艺中,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初试顺利通过。
    复试才是真正的考验,包括了表演小品、即兴命题和综合面试。表演小品是分组进行,陆岩被分到的题目是《雨夜车站》。同组的几个考生显然缺乏经验,有的过度紧张,有的表演痕跡过重。
    陆岩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急於表现自己,而是观察了一下同组队员的特点,然后快速构思了一个简单的故事框架:雨夜,偏僻车站,几个陌生人因故滯留,从最初的戒备到最后的相互帮助。他主动承担了组织者的角色,用简洁的语言分配了任务,並巧妙地將表演的焦点引向“交流”与“反应”,而不是个人炫技。
    在表演中,他扮演一个沉默但內心善良的年轻人,没有太多台词,却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將一个外表冷漠、內心温热的人物立住了。他的沉稳和掌控力,无形中带动了整个小品的节奏和质感,使得这段即兴表演看起来完整而真实。
    即兴命题环节,考官给出的题目是“重逢”。陆岩没有选择常见的恋人、亲友重逢的戏码,而是略微沉思,表演了一个多年后偶然遇到当年欺负过自己的校霸,对方已落魄,而自己內心从怨恨到释然的过程。短短一两分钟的表演,情绪层次丰富,转变自然,展现了他对复杂情感的理解和表达能力。
    综合面试时,考官的问题开始深入。
    “陆岩同学,你的资料显示你是山西的考生。你为什么选择表演?你对表演的理解是什么?”之前那位主考官再次发问,目光锐利。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陆岩没有空谈梦想,而是结合了自己的“思考”:“老师,我觉得表演不只是模仿和展示,更是理解和共情。我想通过表演,去体验不同的人生,然后把这种体验真实地传递给观眾。我家那边煤矿多,我见过很多矿工,他们朴实、坚韧,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我希望未来有机会,能把这样的人和故事,真诚地搬上银幕。”
    这个回答,既体现了对表演的思考,又带有一点接地气的社会观察,避免了假大空,显得真诚而有深度。
    “哦?”考官似乎来了兴趣,“看来你很有想法。如果让你拍矿工,你会怎么拍?”
    陆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展示自己“导演思维”的机会,但他把握著分寸,不能喧宾夺主。“我会更关注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世界,而不是猎奇。比如,一个矿工父亲和考上大学的儿子之间的隔阂与理解,或者矿难发生后,家属和工友们的真实状態……我觉得,真实的力量最打动人。”
    考官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未置可否,但陆岩能感觉到,气氛是积极的。
    整个艺考过程,陆岩凭藉远超年龄的成熟心智、对表演的独特理解以及前世在剧组歷练出的沉稳气场,给考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或许不是外形最突出的,但绝对是综合素质最特別的一个。
    几天后,所有考试结束。陆岩走出北电校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对自己在考场上的表现有足够的信心,不出意外,专业合格证应该问题不大。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太多放鬆,反而感到了更紧迫的压力。专业考试只是第一道关卡,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面——文化课高考。距离七月份的高考只剩下四个多月,他必须立刻返回山西,投入到一场更为枯燥和艰苦的备战中去。
    前世的知识早已还给老师,原身的文化课底子更是惨不忍睹。想要达到北电的文化课录取线,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恶补”。
    回到家乡,陆大山听说儿子艺考感觉不错,大手一拍:“好!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有点鬼名堂!文化课的事包在老子身上!”
    很快,陆岩被父亲“关”了起来,重金请来的各科家教排著队上门,开始了填鸭式的疯狂补习。窗外是春天的气息,而陆岩的世界里,只剩下公式、古文和永无止境的试卷。
    他知道,这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才刚刚推开一道缝,能否真正踏入,就看这最后几个月的拼命了。而与此同时,他建议父亲投资的那部《永不瞑目》,也正在bj的某个角落,悄然开始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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