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点什么?”陈阳问。
    “不想吃,困。能送我回家吗,好睏。”林晓不是婉拒陈阳,而是真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陈阳帮她系好安全带才想起来林晓已经从宿舍搬走了。於是问了地址,甘家口。
    推开房门,一股子霉味。陈阳不得不低头绕开横穿房间的一根管道,不时有水声从管道里传出。这是个半地下,唯一的窗户已经快挨著天花板。房间里除了一张一半放著衣服的床,就是一张摺叠桌靠墙放著,床头的桌子上放著一个电磁炉和炒锅,剩下的就是摺叠衣柜和贴在墙上的玻璃镜子。陈阳把林晓放在床上,脱掉她的高跟鞋,发现肿得厉害。
    看到床下有个盆子,拿出来发现里面有不少污水。於是拿著洗衣粉和盆子去公共水房,反覆几遍洗乾净盆子。又问邻居借了点热水,回到房间。
    林晓还没有醒,陈阳就用毛巾沾了热水,拧了拧搭在自己胳膊上试了试温度,感觉温度差不多,包住林晓的肿胀的脚,轻轻揉捏,毛巾变凉了,就在热水里涮涮,拧乾,继续包住林晓的脚轻轻揉捏。
    揉捏活血之后的两只脚就像完美的艺术品,陈阳將她脚放好,蹲在床边继续轻轻揉捏她的小腿。她上班太喜欢穿高跟鞋,常常下班后即使换了运动鞋走不远就脚疼小腿疼,两人就坐在路边,陈阳帮她揉捏。哪曾想今天肿成这样。
    林晓醒了,想呕吐,转身摸床下的盆子。陈阳说等一下,林晓摸不到就赤脚下床想去公共卫生间,却腿一软差点滑倒,陈阳想扶住又她被甩开,却一个脚滑踢翻了水盆,自己也跌坐在污水中乾呕起来。
    终於,陈阳爆发了。
    拿起身边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狂怒之下一巴掌拍在镜子上,没有感觉痛,只是镜子的裂缝迅速被血填满。
    陈阳抓著自己的头髮,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慢慢弯腰想扶起林晓却不料自己也跪到地上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滚啊,你滚啊,你还没有看够我的笑话吗,我已经很丑了,你还想看我多丑啊,你滚啊,滚啊”林晓搂著陈阳的脖子也痛哭起来。
    陈阳想问很多问题,可是又什么都不想问,抱起她就往外走,鞋子都没拿,就顺手拿了个小靠枕。
    將林晓放在后排座椅上,又调整好座椅。甩了甩手心的血,拿出手机拨打了个熟悉的號码,安排房间,然后驾车上主路,一会进了宾馆的地下车库。等陈阳把林晓抱进行政套房的时候,萍姐也到了,带来了全套全新的女士衣物和医疗箱,又悄悄的打量了一下林晓。对陈阳说剩下的东西她再去买,她快显怀了,你们就別太亲热了。
    陈阳压著火气,摊开手掌让萍姐用碘伏清洗掌心的伤口和玻璃碴。清创结束,確认没有异物才包扎好。
    时间也不早了,萍姐正要回去,陈阳却留住她,拜託萍姐晚上在这里陪陪林晓,顺便帮她洗一下澡。他回甘家口收拾一下林晓的东西,林晓说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只用把自己的小包和枕头下压的大文件袋拿来。
    陈阳刚准备走,萍姐递给他一件乾净的体恤衫让换一下,白衬衫太脏了。换衣服的时候右肋那条15厘米长的伤疤让林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
    陈阳趴在方向盘上,通红的眼睛已经没有多少泪。副驾的文件袋里几张检查单和一本空白的孕產妇保健手册。
    文件袋背面写著陈阳自己的名字和手机號,却又被草草的涂掉。陈阳知道这是她最无助的时候能想到的人,可是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陈阳就痛苦不已,使劲的捶打方向盘直到纱布再次被血浸透才趴在方向盘上无声的嚎哭著。
    ......
    萍姐现在只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光。自己就不应该帮林晓擦拭后背的时候,多嘴夸林晓身材好,陈阳真有福气,孩子一定很漂亮。
    没想到林晓淡淡的说了句,孩子不是陈阳的,自己也没有和他睡过。
    萍姐弯腰去捡因为吃惊而失手掉的毛巾,却听见林晓问陈阳身上那伤口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他身上以前是没有伤的,至少去年秋天没有伤。
    萍姐拿著毛巾,不知道怎么给林晓讲述。萍姐是知道陈阳的肋骨受过两次伤的,但是......
    林晓转过身拿著酒店里尖柄的梳子抵著自己脖子,颤抖著说:“姐,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然我死给你看......”
    主臥里,讲述的过程中萍姐悄悄抽走林晓手里的梳子,可是沉默让她更害怕,林晓只是两眼失神嘴唇颤抖著流泪一句话都不说。
    陈阳推门进入客厅时候两个人都没发现,陈阳拿著体检单站在臥室门外不知道怎么办,她是別人的女人,自己这么做算什么。
    林晓给萍姐讲她没有落红,被宋子骏指著鼻子骂,说她不知道以前有多少男人,而新来的小师妹却是原装的,家里也是相关行业,两个人已经领了结婚证。
    林晓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
    更错的是当时不应该放弃陈阳给自己创造的上升机会,为了给宋子骏铺路、让他能在对公部门获得唯一晋升资格,而自愿选择去了信用卡部门。
    更让林晓难堪的是,原本在信用卡部门她也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可是部门早会登台讲课件的时候突然乾呕让眾人愕然。
    未婚先孕,不仅堵死了新环境里的追求者,也堵死了她新的上升通道,孕妇是无法在高速运转的部门做管理工作的。
    林晓想去流產,可是宋子骏怕签字会被赖上,耍赖不承认孩子是他的。自己又哪有脸再联繫陈阳,自己真的没办法了。
    而且林晓这时候必须离开宿舍,一个月4000多的工资,只够租个半地下。发霉的气味和不间断的流水声,她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坟墓......
    听到这里,陈阳明白了林晓在这几个月有多绝望。相对於她的遭遇,自己那点伤真不算什么,现在自己该做点什么,把曾经的林晓找回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他要是告诉我这一切,我一定把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他,我不要什么户口,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林晓喃喃的说。
    “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昏迷了几天,醒来后三个月一句话都没说,我都快嚇死了。你看他的鬢角了么,我给他染的,一夜之间都白了。
    我给你说,你可別生气,那些天都是我给他擦的身子,我快心疼死我兄弟了。整个人脱了一层皮,都瘦脱相了。”萍姐擦了下眼泪。“他的那帮兄弟每天一个人守在门外,他们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老大这样。一个个都憋著火。”
    “他一定是对我失望了,怨恨我,討厌我,否则也不会让你帮我洗澡,他现在甚至连看我都不想看......”说著站起来对著穿衣镜,脱下浴袍,看著镜子中的自己,“姐,你说他现在还会要我么?”
    “你这样的美人谁会不......”萍姐话没说完就被林晓打断。
    “他不会要我的,永远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就像你说的,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我也知道。”
    “他不允许自己不完美。我真希望以前不认识他,哪怕我今天第一次认识他,哪怕我再不堪,他也能把我宠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
    他太骄傲,他不屑於认识我之前我的所有,但是他在乎认识我之后他所作的一切,他为我做那么多都被我糟蹋了。甚至他为我差点死去的时候,我却躺在伤害他的人的床上,我作贱了自己,也作贱了他。我知道他以前是多想要我啊,可是为了我他忍住了,现在......”
    林晓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红著眼脸色铁青的陈阳走了进来,就像一只压抑著怒火的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阳的眼睛盯著林晓的眼睛,希望看到恐惧或者喜悦,可是没有,只有悲伤和死寂。
    萍姐开始不自主的颤抖,浑身都在哆嗦,她真的害怕了。她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保持不动,事实上她已经恐惧的有点尿失禁。
    面前的两个人都冷静的可怕,一个赤裸著曼妙身姿的女子,一个穿戴整齐甚至鞋子都没换的高大男人,两个人就死死的盯著对方的眼睛。两只狮子之间的战爭,根本容不得別的生物存在,可是萍姐自己动不了。
    突然,陈阳扬起手抽了林晓一耳光,林晓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倒在床上,
    “既然你觉得亏欠我很多,现在你什么都不亏欠,你还清了。”
    话音未落,陈阳穿著皮鞋踩上床,將林晓按在床上趴著,左手锁住她的双手反剪在后背上,扬起右手一巴掌一巴掌狠狠的抽在她的屁股上,就像家长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以后还听话不听话?”“啪!”
    一巴掌,林晓扭过头倔强的看著陈阳。
    “以后还听话不听话?说话”
    “以后还听话不听话?说话啊”
    “以后还是不听话是吧?”
    终於林晓哇的一声哭起来,陈阳也鬆开她的双手,瘫坐在床上。
    林晓却坐起来搂著陈阳的脖子,哭著说“你还会管我是吧?你还会要我是吧?我会听你的,不,我不会听你的,你要一直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陈阳重新挺直脊樑,给怀里哭著的女子一些支撑,掌心的血在后背匯聚,流下,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我怎么会不管你呢,你只不过又犯了个小错罢了。咱们从去年7月到今天,咱们两个彼此犯的错还少么?”陈阳用毯子裹住林晓,然后把手伸向背后,萍姐立刻会意重新给他包扎了伤口。
    “还记得你逼我吃南方水果,说好吃,不相信什么过敏,结果我的脸肿的跟猪头似的么?”陈阳回忆著,
    “还有啊,咱们在西教堂,你非要和我挤在懺悔室,逼我说自己曾经有几个女朋友,结果外面围了一圈人......”
    “还有啊,你知道我討厌闻臭豆腐,还每次上街都买,还嚼碎了要度给我,啊啊啊”
    “还有啊,......”
    “你也总欺负我啊,每次都看我犯错也不提醒我,让我丟脸。”林晓死死的搂著陈阳。“尤其是这次,你差点都死了。而我也只剩下一口气。”
    “死不了,就是死了,有来生,我还会找你。”
    ......
    夜已经深了,三环路上没有多少车。陈阳收回了思绪。
    前世,林晓墮胎后第二天就带著伤痛离开了。
    留下一封信,信里是她的身份证和电话卡,以及一张字条。
    “陈阳,我爱你。
    我走了。
    你知道我和你一样骄傲。
    虽然已经拔掉了那根刺,
    可是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不完美的,我无法允许不完美的自己在你身边。
    你对我越好我会越痛苦,这痛苦的根源是缘於你我彼此太相像。
    我无数次的设想如果咱们两个换换身份,
    这件事,我会不会原谅。
    答案是,我会原谅,但是我会很痛苦。
    所以,我走了。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我把身份证和电话卡留给你,我会重新开始。
    不用来找我,你也知道那对於你我而言都是伤害。
    如果有来生,看好我。”
    ......
    陈阳看了下手机,凌晨了。不知不觉已经坐在这里四个小时,而且独自喝了一整瓶的红酒,以至於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歪在沙发上假寐的萍姐走进洗手间拿了个湿毛巾递给陈阳。
    “你们男人可真有意思,一个喝多了抱著马桶现场直播,一个坐窗口一边喝一边哭。就剩下麻三一个假娘们还能喝点。”萍姐奚落著。“说说吧,趁著酒劲,说说又想起啥伤心事了。王涛麻三他们早走了,没外人。”
    “姐,谢谢您。”陈阳真诚的道谢,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萍姐都是他最亲的人。
    “呦,您字都用上了。除了你想要办了我,我想不出还有啥事能让你这样客气的。”萍姐还是那样的口无遮拦,不过也是玩笑话。“你这金丝笼可不是为我这个老麻雀准备的。说说吧,啥事。”
    “的確有些事,关於咱们生意的。”陈阳点上烟,盘腿在新买的羊毛地毯上坐下来。萍姐到处找纸笔,准备记录,这是她的习惯。
    “不用记录了,就几句话,也是閒话。”陈阳感觉穿著衬衫很难受,开始解扣子。眼前一黑,一个大裤衩被萍姐扔过来糊在脑袋上。衬衫西裤扔一边,换上大短裤舒服多了。也没有避开萍姐,又不是光的。
    “儘快成立一家服务公司,把联络处的业务,慢慢过渡过来。现在礼品生意最多一两年,以后维持人脉的成本太高,不做了。bj现在到处都是机会,先成立公司,把架子搭起来,走一步看一步。”陈阳喝了口水,继续说。
    “把你的那些破烂化妆品和廉价的衣服都统统扔了,你要改变一下形象。上次咱们一起和副行长吃饭,吃完饭人家去美容我肯定没法跟著,那时候就应该是你顶上去,你却说什么享受不了。什么叫享受不了?”
    “最后,和王涛下面的那些人保持距离,花钱的事情让王涛来做,你別插手。別问为什么,先这样吧。”
    陈阳打了个大哈欠,往臥室走。“你睡沙发,我睡床,不是兄弟不让著你,沙发太短。”
    萍姐早就躺沙发上。“德行,就那点小心思,你以后也是个怕老婆的。你要真怕人家对床有意见,你就该下楼去睡车里,让人家女孩尊贵的身子第一个碰你的床。哎哎哎,关灯啊。”
    萍姐听见陈阳的鼾声已经起来,只好起身关掉各处灯光。
    静夜如水,星河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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