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浩浩汤汤、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扬州城下绕过,赶赴一场场江南好梦。
    河畔一排数十株垂柳频摇,垂下万条绿丝絛,期间隱著阵阵蝉鸣,正是七八月天时。
    这条枢匯天下財货的水道,近日异常繁忙,大小船舶满载著难民自北方而来,以至航道堵塞难以通行。
    呜……
    一艘旧矿船改造的平底江轮上,船家慌忙鸣笛示警,敦促爭抢航道的小船避让,这才堪堪躲过一场擦碰。
    江轮甲板上挤满了拖家带口、风尘僕僕的难民,一个穿著旧式中山装的瘦高中年男子立在甲板边缘,远眺北方,神情萧索。
    “郭兄,还在为北方的家產扼腕嘆息?”
    “些许浮財,当舍便舍。”
    “遭逢乱世,一家人能够平安无事、相聚一处已经十分值得庆幸了。”
    一个白面中年男子走过来劝慰道。
    瘦高中年男子道:“杨兄弟,俺那几间破瓦寒窑值得甚么?”
    “只是感慨:这大好河山,如今烽烟四起,等俺再回济南故土,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白面男子安慰道:“有道是:寧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郭兄,你我两家人能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已是侥倖,其他的事就莫要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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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江南商贾云集、灯红酒绿,是无数人趋之若鶩的安逸之地,有独孤神剑坐镇,又不似中原那般各个武林门派割据一方,彼此征战不休,凭你我二人手段定能在此处安身立命,创下一番基业。”
    这两人张嘴便是青、袞两地口音,看来也是南下躲避战乱的北方人士,却衣著整洁、气宇轩昂,与甲板上眾多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灾民眾相较,格外醒目。
    一旁老船工忍不住插嘴,竟然也是浓浓的齐鲁乡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南九郡也是帮派、社团林立,如何称得上安逸之地。”
    “帮派、社团林立?”
    “听说剑神独孤龙泉技压群雄,江南武林皆是俯首称臣,何来纷爭?”瘦高中年男子皱眉疑惑道。
    那老船工嗤笑著摇头,却不答话。
    白面中年男子双手抱拳,冲船工道:“船家莫笑,俺叫杨啸天,山东济南人士,这位是俺同乡郭铁心,只因韃靼兵灾祸乱青州,这才举家南迁。”
    “听口音,船家也是齐鲁人士?”
    “俺们兄弟俩刚从中原来此,对江南武林之事並不知晓,还请船家指点一二。”
    老船工捻了捻斑白的鬍鬚,嘆息道:“中原群雄割据、烽火连天,世人皆知江南偏安一隅,纷纷至此躲避江湖纷爭,以至於这些年下来江南武林,龙蛇混杂、风云际会。”
    “要说如今的独孤神剑能一剑镇之,我看也未必然。”
    “江湖盛誉的独孤神剑说的是独孤世家,可不仅是他独孤龙泉一人,三十年前,独孤世家还有另有一位不出世的剑术奇才。”
    “那人曾迎战魔教护教法王、岛国剑圣诸神无念,二人在太湖水面上御空激战,掀起百丈狂涛……”
    老船工久行江湖,见多识广,谈吐不凡,又给二人说了一些武道高手奇闻异事,字里行间透露著內力之奇异,当真是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三人正交谈间,江轮已经缓缓入港,忽听得岸边传来一声枪响。
    心中一凛,均觉奇怪:“出什么事了?”
    又听到远处有几人大声吆喝:“往哪里走?”“快给我站住!”接著就见岸边码头上人影晃动,一条黑影倏地腾空跃起、似鹰鷂般贴著水面掠过。
    那人身后跟著三人也是身轻如燕,只是每在水面上飘行二三丈,便要落在船只甲板上借力一踏,渐渐迟滯落在后面。
    一阵阵尖啸声,竟是武者飞掠破空之声。
    郭、杨二人也是头一次亲眼见到武者施展轻功提纵之术而行,不由得大奇,眼见著一逃一追之际,竟是向著自己脚下这条江轮奔来。
    那两伙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来到江轮边,在水面借力提纵一跃落到甲板上来。
    被追之人黑布遮面,头髮斑白,身材魁梧,一身青色褂袍:“六合帮的朋友,好不讲道理。俺只是翻看了几页刀谱,又不曾盗拿去,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其余几人皆是一身白袍,手中寒光闪烁,各握著一柄单刀。一人闻言大声喝道:“本门秘籍皆是前辈心血,岂容外人盗阅!”
    “芒碭山君,今日要么你束手就擒,跟我回去听凭帮主发落,要么便把一对儿贼招子留下!”
    “哈哈哈,俺这对招子还要留著瞧漂亮娘们儿,可不能便宜了恁个鱉孙儿。”
    话音未落,芒碭山君右手拢指为剑直刺对方面门,指尖未到,劲力已至,势道甚是劲急。
    为首的白袍男子向后退去,手中钢刀横扫,划出一道寒光护在身前。
    另外两名同伴配合默契、同时挥舞单刀,一左一右从两侧向芒碭山君夹击而去。
    芒碭山君右手撤指化掌,拍在左侧劈来的刀身上,將钢刀盪开,一击铁山靠撞开右侧白袍人的同时,也跳出左侧单刀攻击范围。
    右侧白袍人被芒碭山君肩头撞在心窝上,闷哼一声,便向后飞了出去,摔在甲板上。
    如此三人合围之势便缺了一角,芒碭山君扭身箭步衝出去,似是要继续逃窜,却藉助身形遮挡、暗中將左手食指立於胸前积蓄劲力。
    眼见芒碭山君要逃出包围,左侧白袍人一击落空,也顾不得上前查看那同伴生死,反手撩刺芒碭山君后背。
    却不料,芒碭山君竟是诈逃。
    他背后仿佛生了眼睛一般,將白袍人动作瞧得一清二楚,侧身一转,躲过刀锋的同时,左手食指点出,指尖泛著一道肉眼可见的青濛濛內劲,疾戳向那白袍人心窝。
    那白袍人惨叫一声,单刀脱手飞出,双手胡乱挥舞几下,仰面摔倒下,心窝正中,赫然一处手指粗细血肉窟窿,胸口一滩血渍缓缓浸开,竟是被一指洞穿了心脉,眼见是不能活了。
    顷刻之间,连毙二敌,余下那白袍人大骇,转身便逃。
    芒碭山君狞笑一声:“此刻方知要走,不觉晚了吗?”
    说著右手食指早已积蓄完劲力,一指点向白袍人右腿膝弯。
    噗……一声。
    白袍人只觉右腿膝盖一疼,身子失了平衡跌倒在甲板上,再朝痛处瞧去,但见右膝齐膝而断,鲜血汩汩直淌。
    “嘿嘿,你那劳什子刀谱,处处咬文嚼字,满篇文縐縐的古话,俺正有许多瞧不明白的地方要找人请教,且留你一条性命,好与俺说个明白。”芒碭山君笑道。
    正在此时,水面上又是一长啸传来,只见一个白袍老者手持一柄厚背乌金古刀御空飞行而来,面容睚眥俱裂怒喝道:“好贼人,吃我一刀!”
    嘭……的一声,白袍老者在水面借力一跃,反震之力激盪起巨浪滔滔,人在半空,手中厚背乌金古刀已舞成乌色光团翻滚不止。
    “六合八荒斩!”
    芒碭山君双瞳孔细如针,惊呼一声,忙纵身向后跃开。
    此时,白袍老者手中乌色光团中凝聚出一道刀罡,凝聚成一柄巨刃,从天而降轰向下方甲板。
    芒碭山君堪堪躲过刀罡,刀罡洞穿船体,在甲板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深不见底。
    他自知不敌老者,毫不迟疑跃下甲板向河岸逃去。
    白袍老者收刀落下甲板,看了一眼断腿的白袍人和两具尸体,皱眉道:“把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带回去。”说罢,纵身一跃追了过去。
    白袍人应诺,起身徒手拆了一块甲板,將两具尸体绑在上面,一起推进河里,自己也跳下去,推著木板游向岸边。
    此时江轮船身上,被刀罡洞穿的窟窿汩汩往外冒著河水,船体逐渐向一侧倾斜。
    甲板上灾民呼天抢地、乱作一团,却无力阻止,只得眼睁睁隨著江轮渐渐沉入水中。
    北方人大多水性不佳,落入水中便只能抓住周遭浮水之物隨波逐流。
    偶尔几个擅游的船工,竭力躲避羈绊尚且不及,又哪里顾得了別人死活。
    可怜一船难民,侥倖躲过江淮兵祸,却淹没扬州城下,终是未能如愿赴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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