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判、陈泽告辞离开乔家后,都感觉此次的拜见大有收穫,二人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琢磨乔凌飞提出的建议。
    走出不远,路过一处街口时,陈泽无意间转头,忽地看见同为皂役的刘锦在不远处出现。
    刘锦的身后,两名僕役抬著一副担子不紧不慢地走著。
    『刘锦怎地到南街了,他这是要去哪?』
    陈泽心思转动,思及今日之行,隱约有所猜测。
    正琢磨著,身旁沈判开口。
    “泽哥,西街那么多的住户和商铺,你是怎么都记住的?”
    陈泽心中有些自得,他自然不会说自己天生记忆力超强,免得没有由头向沈判学习射术。
    “呵呵,小时候我曾遇到过一位道人,他教了我一种记忆的方法。
    此法我从未与人说过,我教给你,你不许外传。”
    沈判连连点头答应。
    陈泽快速在心中编出一种方法。
    “我的这种记忆方法名为『內外景显化法』。
    当你要记忆时,单独在心里构建內景景观,然后在此景观之中分门別类构建记忆名册,接著將要记忆的事物进行標记,最后將所標记的记忆插入记忆名册,形成內景图录。”
    沈判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感觉陈泽所言不明觉厉,但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泽心头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
    “我以西街举例说明。”
    沈判忙点头。
    陈泽接著道:
    “你闭上眼,在脑海里將西街整体地形想一下。”
    沈判闭上双目,结合这些天来回巡查的记忆,在脑海中想像出西街的地形。
    耳边传来陈泽的声音。
    “然后你將你知道位置的商铺填入脑海中西街所在的位置。
    街道、酒楼、『何记』包子铺等等,標註好名字,做成標籤,凡是你能记住的,一个一个都放进去。
    这样,你的脑海里就有了图册,等你什么时候將脑海中的西街填满,什么时候就学会了这门『內景法』。”
    沈判迷迷糊糊睁开眼,疑惑地问道:
    “那要是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记了怎么办?”
    陈泽微微一笑。
    “这就是个熟练的过程,和你练习射术一样,熟能生巧,我也是这样记忆的。”
    “哦,谢谢泽哥!”
    陈泽得意的仰起头,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心中虽有所算计,但也並非完全誆骗。
    这种记忆的方法確实是他小时候和一位落第秀才学的,不过这种方法很是考验一个人的耐性。
    陈泽天生聪慧,这种方法对他来说实在太笨了,他根本用不著。
    不过为了表示这种方法难得,他杜撰了一个神秘道士的故事,以此加强沈判的重视。
    他的目的达到了,沈判感激地对陈泽道:
    “泽哥,我教你射箭吧,还有如何根据踪跡来寻找线索。”
    陈泽灿烂一笑。
    “好!”
    沈判说完,忽地脑中想起一事,迟疑了片刻,看左右无人,小声道:
    “泽哥,那个邱夫人是乔哥的夫人吗?
    还有,我进门时,还看到东厢房门口有个妇人,那个是谁?”
    陈泽犹豫了下,想要分享秘密的欲望控制不住,凑到沈判耳边悄声道:
    “我打听过,那个邱夫人是乔哥上月刚纳的小妾,听闻是从『闻香楼』出来的。
    东厢房那个女人才是乔哥的妻子,不过听说两人关係不怎么好。
    你道为何乔哥不愿值夜班,就是为了这个邱夫人。”
    沈判忍不住想要回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惊异地叫道:
    “既然入门,为何叫邱夫人?”
    陈泽脸上露出一丝你太少见多怪的神情。
    “听说这是邱夫人入门时要求的,不成正室不改其姓。”
    沈判摇了摇头,他年岁尚小,实在难以理解成人的想法。
    “我听说,乔哥生財有道,整个衙门里,也只有乔哥纳了妾,还是从『闻香楼』出来的。”
    陈泽悠悠道出一句。
    ……
    接下来的三天夜里,巡查西街的三人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平淡之极。
    眾皂役私下閒聊,纷纷猜测劫掠安沙镇的匪徒估计早已远遁,否则不可能传不出一点消息。
    每日收班之后,沈判都会带陈泽在院中靶场练习射术。
    弓射之术是一门需要长久练习才会显露威力的功夫,短时间內任何人都不可能有所建树。
    不过三日的时间已然足够沈判教会陈泽各种基本射箭技巧,想要精通,日后只有依靠日復一日的练习了。
    夜间巡查的第四日,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天气。
    今日中午,一场大雨倾盆而至,连著下了两个时辰,直到夜晚雨势方自转小。
    这一天,衙门中所有的差役被调动起来,在花林县大街小巷勘察有无民居倒塌。
    同时对县里各处水道进行疏通补漏,一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亥时二更时分,到了夜间巡查的时间,劳累了一天的乔凌飞等人谁也不想动弹。
    听著二更报更铜锣声响起,沈判挣扎著坐起。
    用双手狠狠揉搓了下面庞,下地穿了一件蓑衣,牵著『虎子』来到廊间等候。
    等了片刻也不见乔凌飞与陈泽,沈判踱步来到西舍—丁三號皂隶房外,轻声呼喊道:
    “泽哥,泽哥!”
    久久不见回应,沈判再次小声呼唤。
    “泽哥,泽哥!”
    房中忽地传来几声叫骂,不多时,陈泽红著眼睛从房中走出,怔怔看著沈判,不言不语。
    不知为何,沈判感觉有些心虚,囁囁道:
    “泽哥,该巡逻了。”
    陈泽痛苦地拍了拍额头。
    “判儿,你没发现乔哥没出来吗?”
    沈判点点头道:
    “发现了,乔哥估计睡过了,我去叫他。”
    “……”
    陈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比如说今日之事,眾人皆累了一天,即便晚上不去巡查,第二日也不会有人特意计较。
    可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规则,沈判丝毫不懂,对於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这委实有点深奥了。
    陈泽嘆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冲沈判摆了摆手。
    “我去换蓑衣,你去叫乔哥。”
    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提醒道:
    “无论乔哥是否起身,小声呼唤一声即可,明白吗?”
    沈判沉默了片刻,展顏一笑。
    “好的!”
    ……
    小雨如丝飘落地面。
    陈泽打著灯笼在前,沈判牵著『虎子』在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西街漆黑的街道上。
    乔凌飞最终还是没有同二人一起巡查,这对於一直敬重乔凌飞的沈判来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雨滴『沙沙』落於蓑衣之上,脚下的鞋內里早已湿透,脚趾扣动鞋底,沈判心底似听到『咯拉咯拉』的声音。
    “梆~~梆!梆!梆!嘡~~”
    “丑时四更至,天寒地冻,关闭门窗!”
    远远的,更夫报更的独特声音传至二人耳中。
    沈判、陈泽没有太过在意,继续向前漫步行走。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惊叫,隨后有铜锣落地的声音响起。
    “哎呦~,嘡啷!”
    沈判与陈泽脚下瞬间止步。
    二人几乎同时回望,又忽地想起来今夜乔凌飞並未同往。
    对自己身手不自信的陈泽本能地看向沈判,虽然眼前的少年还小他四岁。
    沈判侧耳倾听片刻,受下雨影响,根本听不到什么动静。
    沈判脱下蓑衣,从肩上取下一直保持乾燥的竹弓。
    弯下腰,將『虎子』脖子上的绳索解开,拍了拍狗子的脑袋,向前一指。
    收到沈判指令,『虎子』猛然向前窜去,悄无声息冲入夜色之中。
    巡犬与斗犬不同,其更擅长追踪,故此並不会如斗犬一般肆意乱叫。
    沈判冲陈泽胸口点了一下,示意他向前行走。
    陈泽顺著沈判的视线垂下目光,看到胸口的铜哨,心中恍然大悟。
    將铜哨抓在手中,提著灯笼缓缓向前,沈判退后两步,隱入灯笼映照范围之外。
    向前走出数十步,远远看到地上有几团黑影,陈泽定了定神,高声喝问道: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等了片刻,远处有年老声音响起。
    “是小乔吗?
    我是更夫老赵,雨天路滑,我的腿摔著了。”
    听到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沈判与陈泽的心坠了一下。
    前方说话的分明就是韩叔,却自称姓赵,显然这是给二人报讯。
    陈泽没有回头,强压著心中慌乱缓缓向前行走。
    “哦,是赵叔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咦,你身边的人是谁?”
    越走越近,已经隱约可以看到前方的人影。
    “遇到牛角巷三个街坊,他们家中有人生病了,请亭长陪著去『回春堂』抓药。”
    『对手有三人、亭长也在!』
    两道关键讯息在沈判脑海中闪过。
    此时的陈泽紧张到了极点,他耳中听不到背后丝毫脚步声,似乎背后根本没有人。
    这一刻,陈泽有种孤零零被拋弃的感觉。
    用极大的勇气收束了转头逃跑的念头,陈泽继续向前,口中假作隨意地道:
    “哦,是家中有人生病了啊,打起灯笼,让我看看是谁?”
    他这是为沈判谋取机会,有了灯笼,想必沈判能射的更准一些。
    说话间,陈泽距离那几人已只有二十几步远。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出兵刃出鞘的声音。
    “錚錚~”
    紧接著,就见两道身影奇快无比地从远处衝来。
    深夜无光,但在灯笼的余光映射下,两道寒光在夜色中快速闪动。
    陈泽猛地將灯笼向前方掷出,身形向后倒退,同时將铜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嘘嘘嘘~”
    尖刺的哨音在街道上迴荡。
    迎面衝来那两人心中暗自咒骂,哨声一旦响起,西街公所之人就会出现,这会对他们今晚的行动造成极大的影响。
    可既然哨声已响,当务之急便只有將眼前之事儘快解决,或许还有迴旋余地。
    夜色中,此二人心有灵犀一起朝前面的衙役衝去。
    可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突然传出弓弦响动。
    下一秒,两道白芒穿透夜色,快如闪电穿空而至。
    “噗噗!”
    正快速向陈泽疾冲的二人如木桩一般直挺挺摔倒。
    沈判自陈泽身后的黑暗中闪出,没有理会扑倒在地的两人,脚下不停,快速向前飞奔。
    陈泽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咬了咬牙,追在沈判身后。
    灯笼落地燃烧迸发出些许光亮,虽然很快就被地上的雨水浇灭,但依稀间依然可以看到倒在地上的二人。
    陈泽映著残余的火光看了一眼,只见二人脖子上各自插著一支箭矢。
    鲜血被地面的雨水晕染开,这二人以手捂著脖子,不断地蹬著腿喘息著。
    陈泽灵魂深处绽出一丝颤慄,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中对沈判生出了一丝丝恐惧。
    前方,沈判跑到韩叔身前七八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不得不如此,只见一名身躯瘦小的蒙面黑衣人拿著一柄匕首横在老更夫的脖子上,其本人藏於更夫身后,不露分毫。
    很显然,这人看到了两名同伴被射中的场景。
    在二人身旁不远,一名鸣锣夫俯身趴在地上,隱约可见暗红盪於水晕之中。
    鸣锣夫的身旁,西街亭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起。
    “放开赵叔,束手就擒,我饶你不死!”
    沈判略显稚嫩的声音传入那瘦小黑衣人的耳中。
    此刻以赵叔之名呼唤,是他担心呼唤真名会被黑衣人发现是韩叔在暗中报信。
    借著老更夫身旁的灯笼余光,黑衣人隱约可以看到沈判的面容。
    这一瞬,黑衣人心中暗骂了一百句脏话。
    自己那两名弟兄平素间自詡勇武,手中犯下的人命不下十条,就这么被个孩子给轻易射杀了。
    “你是谁?”
    刻意压著嗓子的声音自黑衣人口中发出。
    沈判绷著脸,冷静做出回復。
    “我乃花林县皂役沈判,你又是何人?”
    『皂役???』
    黑衣人感觉被狗日了,眼前这孩子居然还只是个黑衣皂役。
    看著沈判手中所持的弓箭,黑衣人一只手绕过身前挽著老更夫的肩膀,另一只手以匕首横在老更夫脖子上蜷缩著身体缓缓后退。
    “你若想这更夫活命,就站在原地…”
    没等他说完,沈判双目转向黑衣人右侧,叫道:
    “乔捕头!”
    听到『乔捕头』三个字,黑衣人心头一颤。
    但凡有捕头之名,必是快班班头一级的人物,实力出眾。
    黑衣人近乎本能地向左边侧身,怎料他刚有动作,就听到一声呼哨,左侧黑暗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便衝到他近前,扑起来一口咬在他持握匕首的手上。
    “呜呜~”
    猎犬『虎子』摇头用力撕扯,黑衣人不由得发出连声惨叫。
    也就在这一瞬,沈判快速搭弓射出一箭。
    “嗖!”
    “噗!”
    一道白芒贯目而入,黑衣人顷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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