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宝疼得嚎叫。
    他拼命甩手,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李雪梅的头上、背上。
    “鬆口!鬆口!我打死你!”
    李雪梅不松。
    哪怕被打得头晕眼花,她也不鬆口。
    她的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一只真正的小狼。
    王金宝急了,抬起膝盖,狠狠一下顶在李雪梅的肚子上。
    李雪梅吃痛后缩,王金宝趁机一脚把她踹开。
    李雪梅后背重重地撞在课桌角上,又摔在地上,但这並没有让她停下,剧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
    她马上就爬了起来。
    她没有哭,而是衝到外面,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土,又回来混著那团被踩烂的猪油渣。
    最后,她往手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和成泥。
    趁著王金宝还在捂著流血的胳膊嚎叫。
    李雪梅再次冲了上去,把那一手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狠狠地塞进了王金宝骂骂咧咧的嘴中!
    “让你骂人!”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餵你吃!”
    “让你骂我妈!”
    “让你撕我的笔袋!”
    “唔!唔!”
    王金宝的嘴被封住了。
    泥沙灌进嘴里、鼻子里,甚至迷了眼睛。
    他慌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李雪梅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那肥胖的肚子上。
    两只瘦弱的小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
    一边打,一边哭。
    “赔我笔袋!”
    “给我妈道歉!”
    “给我道歉!”
    全班同学都嚇傻了,没人敢上去拉架。
    此时的李雪梅眼神凶狠得要吃人,真像传说中的“小邪气”。
    直到隔壁班的男老师听到声响赶来,才把王金宝身上的李雪梅拉开。
    那一架,李雪梅输了。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背上和肚子上红的红、紫的紫,额头和嘴角也破了。
    那一架,李雪梅也贏了。
    王金宝胳膊上留下了一圈带血的牙印,浑身上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全是泥,哭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喊著要找他妈。
    从那刻起,全班男生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鄙夷,而是对疯子的恐惧。
    李雪梅那惊天动地的一架,打出了威风,也打来了麻烦。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就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给震动了。
    “李老汉!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著,“咣当”一声,原本半掩著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来人是刘月梅,人称胖婶。
    也就是王金宝的亲娘,王大拿的老婆。
    在这个普遍面黄肌瘦的村子里,胖婶正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直颤。
    她穿著一件时髦的红底碎花袄子,手里没拿棍子,而是提著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若是自家孩子受了伤、见了血,叫破相。
    上门討说法的时候,得带只用刀砍过的鸡。
    鸡是用来挡灾的,意思是“这事儿没完,你家得出血”。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胖婶进院子,把鸡一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著大腿,开始嚎丧,“大家都来看看啊!老李家养了个什么狼崽子啊!”
    “把我儿子的脸砸得像个烂桃!那眼睛要是瞎了,你们老李家赔得起吗?”
    “还有那一嘴的泥!这是要噎死我老王家的独苗啊!这是谋杀啊!”
    李老汉正在院子里给菸叶喷水,想让它们回回潮。
    看这架势,脑袋一下就大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没烟抽,二是丟人。
    胖婶一闹,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这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哎呀,他婶子,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李德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窝头,一脸赔笑地想去扶。
    “別碰我!”胖婶一巴掌打开李德强的手。
    “李德强,你是个软蛋,我不跟你说!让你爹来理论!”胖婶指著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的李老汉,“李大爷,你可是长辈!你看这事咋办吧!”
    她一把將躲在身后的王金宝拽了出来。
    此时的王金宝,脸上青青紫紫,胳膊上缠著一圈纱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著確实悽惨。
    “看看!看看!”胖婶心疼地摸著儿子的脸,“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今天第一天上学,就被你家那个野丫头打成这样!得打针!还得吃营养品补血!”
    “赔钱!必须赔钱!”
    “少说也得十块钱!”
    她家是有钱,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听到胖婶的话,李老汉的脸瞬间绿了。
    十块钱?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十块钱够全家买好几个月的盐和醋,甚至够买一头小猪仔了!
    “十块?你怎么不去抢!”李老汉气得鬍子直翘,菸叶子都懒得喷了。
    “不赔是吧?行!”胖婶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住你家炕上!这只鸡我也杀在你家门口,把血泼在你家门框上,我看咱们谁晦气!”
    说著,她就要去拧那只鸡的脖子。
    “赔钱货!给老子滚出来!”李老汉彻底急了,他不敢惹胖婶,只能把火撒在罪魁祸首身上。他转头衝著偏房咆哮,声音里带著想杀人的衝动。
    “刚上学就惹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丟尽了!你是嫌这个家还没散是不是!”
    “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李!”
    此时李雪梅正缩在外屋的角落里。
    她身上疼,脸上也火辣辣的。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破烂了的玉米皮笔袋。
    那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笔袋尸体,上面的平安结已经散开了,看上去很是潦草。
    听到爷爷的吼声,她浑身一哆嗦,但没有动。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老汉,而是马春兰。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半乾的泥巴,手里还拿著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干活用的。
    她显然是在院门口听到了动静,一路跑进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满脸伤痕、眼神惊恐的女儿。
    马春兰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她几步跨过去,把镰刀往墙角一扔,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李雪梅嘴角的淤青。
    “疼吗?”
    李雪梅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摊开脏兮兮的手心,露出那个烂笔袋。
    “妈……对不起……我没护住……笔袋烂了……”
    马春兰看著那个笔袋,皱了皱眉。
    片刻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接著,她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老汉正举著烟杆要往屋里冲,胖婶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
    马春兰走出门,把镰刀往门口那根木柱子上一剁。
    “咔嚓!”
    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原本嘈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胖婶看著那把寒光闪闪的镰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谁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冷的寒气。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
    “马春兰!你还有脸出来!”胖婶回过神来,强撑著气势指著马春兰的鼻子喊,“你闺女把我儿子打了!你看这伤!你是要包庇她吗?小时候就不学好,长大要坐牢的!”
    马春兰没有看胖婶,也没有看那个王金宝。
    “他为啥挨打?”马春兰问。
    “啥?”胖婶一愣。
    “我问你,你儿子为啥挨打?”马春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尖锐而有力,“我闺女七岁了,从来不惹事!以前在村里被野狗追都不敢还手!今天为什么打人?是不是你儿子先招惹人的?”
    “我……小孩子闹著玩,谁知道你家丫头下死手啊!”胖婶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闹著玩?”
    马春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愤。
    “把我闺女的书包倒了,那是闹著玩?”
    “把那个玉米皮笔袋撕烂了,那是闹著玩?”
    “拿著猪油渣扔在地上,让我闺女学狗叫,这叫闹著玩?”
    “骂我是邪气,骂我闺女是小邪气,还带著同学起鬨,这叫闹著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桿秤的。
    让人学狗叫,这確实太欺负人了。
    胖婶被噎住了。
    这些细节,王金宝当然没敢跟她说,只说是李雪梅发疯。
    “我告诉你,王家婶子。”马春兰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镰刀柄上,“我闺女没做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挑事,但绝不怕事!”
    “你儿子欺负人在先,毁坏东西在后,侮辱人格更是没教养!这顿打,他该挨!这是给他长记性!”
    “你……你……”胖婶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泼妇!打了人还有理了!我要去告你!”
    “去告!”马春兰寸步不让,“我有理走遍天下!你要是不服,咱现在就找村支书评理去!找学校老师评理去!问问大家,是不是有钱就能把人当狗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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