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情此景,韦恩立刻便明白髮生了什么。
    沉默不语的老头走向了韦恩。
    看著浑身洁白长袍,上面还绣著精致花纹的神甫。
    他有些瑟缩的远远站定,似乎是怕靠太近了惹的神父大人反感。
    老头右手握拳,左手握上去,低头把下巴靠了上去。
    看见这个有点类似於抱拳的姿势,韦恩意识到老者是弗威赫派的信徒。
    韦恩主动上前,以右手拇指轻轻碰了碰老者额头。
    其实按理说这时应该用本堂神甫的戒指轻点对方额头,但是昨天罗西主教刚刚赐名,男爵手下的工匠还没有把戒指做好。
    老头抬起头,眼眶中全是血丝。
    “神父大人…”
    韦恩表情肃穆,轻轻頷首后,看向了推车。
    老头顺著韦恩的目光看了眼推车,声音中露出几分悲哀。
    “那是我的儿子,加斯东…”
    韦恩走过去,轻轻掀开布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躺在那里,面容痛苦的扭曲在一起,胸口到肩膀大多都塌陷下去,肚子破也了个大洞。
    双眼似乎是被人强行合上的、眼皮没能盖住下方的眼白。
    再仔细一观察,发现男人的一只大腿也不翼而飞。
    韦恩嘆了口气。
    从伤势来看,大概率是熊。
    而这个年龄的男性,大多是家里的顶樑柱。
    老头想说什么,却又被老妇人哭泣的声音打断,於是恼怒的衝著妻子低声呵斥了几句。
    似乎有些怕神父大人不耐烦,又悄悄用余光瞄了几眼韦恩,確认他脸上没有厌烦之色后,方才继续说道:
    “唉,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到。不是所有威利格的信徒,都像我这个老头子一样幸运,能活到老的…”
    威利格是狩猎之神的尊名。
    韦恩准备用神学院教科书上的话术来安慰老人。
    现在这个时代的神职人员,要做的事远远不止带领信徒祷告,听信徒懺悔。
    尤其是基层的神甫、助祭。
    红白事、新生儿洗礼、医生、领地贵族的家庭教师等等那都是最正常的工作。
    甚至人手不够时,收尸人、掘墓人、接生乃至缝尸匠等工作也都能客串一下。
    甚至某些和所在领地的领主关係较好的神甫,还会客串使者出访其他领地。
    因此神学院的教材上,对於各方面的內容都有所涉猎。
    比如眼下的情况,就该从威利格的庇护谈起,然后说到灵魂的安息…
    “…我本来,真的不想来麻烦神父大人的。”
    “…昨晚男爵大人的收尸队,帮我找回了加斯东,我很感激他们…但我想著…”
    “告別仪式的时候,我的孙子孙女,就是加斯东的儿子和女儿不该看见,我的意思是,他们..”
    “在他们以后回忆起父亲时,加斯东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韦恩一时有些沉默了。
    书上教授的安慰话语此时都显得过於无力。
    他拍拍老头的肩膀:“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盖上布,转身用力的拉著车向教堂后院走去。
    关上门,將车停靠在院子里,韦恩去储物室找出来一卷亚麻布。
    又取出了圣油瓶和稻草、绷带、水桶。
    先剪下一片亚麻布,將遗体表面血污擦拭乾净。
    压制住噁心感,打开加斯东肚子上的大洞,將稻草团起来塞进去,代替被熊吃掉的內臟血肉將身体填充起来。
    打开油瓶,將遗体整个涂抹一遍。
    然后用亚麻布一阵用力的擦拭,遗体上可怖的青紫竟然神奇的淡化不少。
    就连皮肤看起来也不再是死寂的苍白。
    再用绷带將加斯东身上的伤口都包扎起来。
    遗体的表情让韦恩犯了难。
    书上也没讲这个怎么处理啊。
    韦恩琢磨了一下,將情书羽毛笔拿了出来。
    在一张纸上,默写了一段文字。
    当然没用瘦金体,更没写情书,就是本世界的文字。
    在纸上涂了薄薄一层圣油后,將纸盖在遗体脸上。
    最后扛起遗体,將他捲入亚麻布中,只留盖著纸的脑袋在外面。
    韦恩喘著气坐下来喝了口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
    说实话,他已经尽力了。
    抽了抽鼻子,刚刚忙碌时被忽略的阵阵血腥味飘来,他突然有些反胃。
    转身进屋,拿出了银白色酒壶。
    装了点水进去,试探著滴了几滴出来。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全部倒在亚麻布上之后,清香味总算暂时压制住了血腥味。
    韦恩又拉著拖车走出了院门。
    此时的教堂门口,已经围著不少人。
    有几个认识老头的人,听说事情原委后,纷纷陪著老夫妻俩一起等。
    “来了,来了!”
    “快去帮神父大人拖车啊!”
    韦恩来到老头面前轻轻道:“去看看他吧。”
    老头颤抖著手,轻轻掀开亚麻布一角。
    看见儿子乾净的身体,不再乾瘪的肚子,老头终於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眼泪开始大颗大颗的滴落,砸在黝黑粗糙的手背上。
    这时,他目光停留在儿子的脸部盖著的纸上。
    韦恩解释道:“我在上面写了冥河摆渡人的船歌,歌声能让摆渡人更快的接引加斯东,让他的灵魂更早投入威利格的怀抱。”
    这话是真的,冥河摆渡人的船歌確实存在。
    但一般也没人会把歌词写出来盖到逝者脸上。
    只不过在场的人可不知道这点。
    老头感激的正要说话,加斯东的母亲突然囁嚅著问:“神父大人,这香味是?”
    离得远的不知道老妇人在说什么,离得近的早就闻到了。
    只是碍於场合,没有开口询问。
    韦恩考虑到自己神职人员的身份,没好意思说自己差点被熏吐,所以倒了很多花露水。
    於是温和的笑了笑,胡诌道:“这是我自己製作的香水。这香水由於用了某种材料的原因,能够有效驱逐蚊虫。”
    “您儿子是威利格的信徒,按传统会选择土葬。正好也能让他在地下免受蚊虫的侵扰。”
    周围的民眾,大多连字都不识一个,自然也听不出他在胡諏。
    老夫妻俩听后更加感激。
    在离开之前,老头看著神父洁白的袍子上,星星点点的血污。
    突然很认真的询问道:
    “神父大人,请问您的名字是?”
    此时时间正值深秋的上午。
    阳光正盛却並不刺眼。
    年轻的神甫站在阳光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的神甫袍上,熠熠生辉。
    眾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等待他开口。
    韦恩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著道:
    “我叫韦恩·霍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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