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锤音,如乱麻巷里永不停歇的嘈杂人声,渐渐成了平安居新的背景。
    陈平早已习惯。
    他能从锤音的节奏与力道中,听出那位素未谋面的铁匠邻居今日的心情。清脆连贯者,锻打顺利;沉闷滯涩者,心烦意乱。
    这,便是他融入这座巨城的方式。
    如同一棵沉默的老树,將自己的根须,一点点探入周遭的每一寸土壤,感知最细微的震动,汲取最不起眼的养分。
    数月过去,百川坊的秋已近尾声。
    铺门上的铜钱门帘"哗啦"一响,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著一股与乱麻巷格格不入的清爽之气。
    是陆沉。
    陈平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年轻人,与数月前那个满身风霜、眼神警惕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身形依旧清瘦,青衫依旧洗得发白,但整个人由內而外,透著一股脱胎换骨的气息。
    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里,如今有了一层如秋水般沉静、凝而不散的精光。最重要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依旧微弱,却已然圆融无碍,再无半分虚浮。
    炼气二层顶峰。
    陈平在心中,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老。"陆沉走到柜檯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比上次更为郑重,更为真诚。
    "十斤白露谷。"
    "嗯。"
    陈平起身,舀米,上秤。
    就在他低头称量之时,陆沉像是犹豫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陈老,晚辈最近在吐纳之时,总觉得胸中有一股无名燥火,难以平復,以致心神不寧。不知陈老可有解法?"
    他问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固本培元的小问题。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信赖。
    陈平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將称好的灵谷用荷叶仔细包了,推到陆沉面前,这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將陆沉的脸色看了一遍。
    "火气太旺,是精进太快的虚火。"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不是什么大事。"
    他指了指铺子外面。"你如今修为精进,不比从前。每日吐纳之后,切忌立刻入定。可去城外,寻一处溪流,赤足,在水中静坐一刻钟。引地阴之水汽,中和你体內纯阳之谷气。"
    他又补充了一句,如同一个关心后辈田间作物的庄稼老把式。
    "过犹不及。修行,便如种地,水浇得太勤,苗,也是会烧死的。"
    这番话,没有半分玄奥,说的全是最浅显不过的凡俗道理。
    陆沉听了,却如遭雷击,在原地怔了许久。
    他只想著勇猛精进,儘快突破,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具早已习惯了"飢饿"的凡俗之躯,是否能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饱足"。
    "晚辈受教了。"他再次对著陈平深深一揖。
    陈平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拿上灵谷,可以走了。
    陆沉捧著那包灵谷,脸上不见半分喜悦,反而被一层更深的愁苦所笼罩。他嘆了口气,终究还是將心中最大的困境说了出来。
    "多谢陈老指点。只是,晚辈如今已至二层顶峰,这三层的门槛,便如同一座大山,横在眼前。坊市里人人都说,若无一颗破障丹相助,我这等资质平平的散修,十人冲关,倒要有九个,会落得个经脉受损、修为倒退的下场。"
    他说著,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自嘲。
    陈平一边擦拭著柜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丹药,很贵吧?"
    "贵?"陆沉苦笑一声,"何止是贵!城东玉露阁,一颗下品的破障丹,便要价二十块下品灵石,且丹毒甚重,十之七八会损伤根基。而百草堂的上品丹,倒是不伤根基了,可五十块下品灵石一颗的天价,又岂是我这等穷苦散修,敢去奢望的?"
    "我那几个同住一个院子的道友,有两个,便是为了凑这笔丹药钱,接了血狼佣兵团的护送任务,结果,连尸骨都没能送回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对前路的迷茫与绝望。
    陈平沉默地听著。
    他的"帐本"里,关於"丹药市场"的那一页,便在陆沉这番充满了真实血泪的讲述中,被迅速填充、完善。
    玉露阁,丹药价高,质次。
    百草堂,品质上乘,价更高。
    而在这两者之间,是无数个像陆沉一般,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中,苦苦挣扎的、庞大的底层散修。
    他们,需要一种丹药。
    一种价格公道、药性平和、足以让他们在面对那道生死关隘时,能多上一分底气的丹药。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人去填补的空白。
    陆沉又坐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告辞离去。
    陈平看著他那被现实压得有些佝僂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他知道,陆沉的困境,便是这百川坊,成千上万个底层散修的困境。
    而他,陈平,从不做那普度眾生的善人。
    他只是一个,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困境"的地方,习惯於去寻找"生机"的,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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