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这个字,像一把淬了冰又烧得通红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张凡灵魂深处最锈蚀、最禁忌的那把锁。
    “咔嚓。”锁开了。
    不是温柔的开启,而是暴力地撬开、撕裂。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记忆洪流,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岩浆,从灵魂最黑暗的裂隙中轰然喷发,瞬间將他清醒的意识淹没、吞噬。
    前世的张凡,那个天才又孤僻的音乐家。记忆像通红铁烫著他疲惫的灵魂——
    八岁生日,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没有蜡烛的蛋糕。父母在隔壁房间压著声音爭吵,內容清晰地传出来:“这个月该你管了!”“凭什么?法院判的抚养费你给了吗?”“你那新老婆不是有钱吗?多养一个怎么了?”“他是你的种!是个累赘!”……“累赘”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幼小的心臟。
    十岁,他拿了全市钢琴比赛第一名。老师兴奋地给父母打电话,但母亲语气冷淡:“哦,知道了。我很忙,让他叔叔去接吧。”所谓的“叔叔”,是母亲再婚后的丈夫,一个看他时总带著疏离和隱约不耐烦的男人。颁奖典礼上,其他孩子被父母簇拥著,他的“叔叔”站在最外面低头看手机。奖盃很重,他小小的手快要握不住,心里却更空。
    十五岁,青春期,抑鬱的阴影开始笼罩。他试图向父亲倾诉,电话那头是新家庭孩子们的欢笑声,父亲压低了声音:“凡凡,爸爸这里有点吵……你阿姨弟弟妹妹们都在。不开心?找点喜欢的事情做嘛,弹弹琴就不想了。爸爸给你打点钱,买点好吃的。” 电话匆匆掛断。他听著忙音,看著银行卡里多出的、冰冷的数字,觉得那比骂他一顿更让人寒冷。
    三十岁,抑鬱症確诊,身体开始出现各种莫名疼痛。母亲来医院看他坐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三个电话,全是关於她新家庭和生意的事。临走前她放下一个果篮,嘆了口气:“凡凡,你要坚强点。妈妈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总围著你转。你看你弟弟妹妹们多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 她甚至没有仔细看看他苍白瘦削的脸,没有问问他晚上是否能睡著。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扔进深海的垃圾,连一点水花都不会有。
    四十岁,最后一次见面。因为一个音乐项目的纠纷,他打电话想寻求一点法律上的建议,或者哪怕只是一点倾听。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说:“凡凡,爸爸老了,管不动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吧,別……別打扰你阿姨和弟弟妹妹们的生活,他们对你有点误会。” 。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他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是需要被隔离的“麻烦”。父母各自的家庭圆满热闹,儿孙绕膝,只有他,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蘚,自生自灭,连被阳光偶尔照耀都是奢望。
    那些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带著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他是会抢夺他们父母关爱和家產的入侵者。
    孤独。被嫌弃。累赘。多余。打扰。
    这些词汇,连同父母最后看他时那混合著疲惫、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愧疚的眼神,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成为他前世自毁倾向的根源,终於推著他选择纵身跃入江水。
    今生的张凡,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记忆又像千年的寒冰冻住了他所有的期盼——
    两岁,模糊的记忆里只有孤儿院灰白色的墙和永远带著发霉味道的空气。他学会的第一个道理是:不要哭,哭了也没人抱。
    三岁,第一次有小朋友被一对笑容温和的夫妇领走,那个小朋友穿著新衣服,抱著新玩具,被“爸爸”“妈妈”牵著手,回头看了一眼铁柵栏里目送他的孩子们。那一刻,张凡小小的手紧紧抓著冰凉的铁栏杆,把脸挤在栏杆之间,眼巴巴地看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问:我的爸爸呢?我的妈妈呢?他们什么时候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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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幼儿园因为他沉默寡言,因为他的衣服是旧的、不合身的,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围著推搡,叫他“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他不还手,也不哭,只是用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看著他们,直到老师赶来。晚上,他偷偷跑到孤儿院活动室,那里有一架老旧的、总是走音的钢琴。他爬上凳子,用一根手指,笨拙地按下一个键,又一个键。单调的音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响,却奇异地压下了心里那股酸涩的对父爱母爱的渴望。
    又一批孩子被领养,他站在人群后面,不再往前挤了。只是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深藏的落寞。晚上他练琴的时间更长了,音乐成了他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桥樑,也成了他封印对父母全部幻想和期盼的牢笼。他不再问“他们是谁”,而是开始告诉自己:他们或许死了,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们不会来了。
    十六岁,他以优异的音乐天赋考上少年班,离开孤儿院。院长妈妈送他时,摸著他的头说:“凡凡,出去以后要好好的活,別总想著过去,要往前看。” 他点头,心里那扇关於“父母”的门,似乎也被这句话轻轻地、彻底地关上了。
    孤儿。野孩子。期盼。铁栏杆。不会来了。
    这些词汇,连同无数次目送別人被领走时心中那微弱的、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希望之火,构成了他今生性格底色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自我保护般的冰冷。他习惯了没有来处,所以加倍珍惜现在归途——陆雪晴和小恋晴,那是他自己挣来的、绝不容有失的“家”。
    而现在——
    这两股记忆,这两个被不同苦难塑造的、关於“父母”的认知,被一声哥的呼唤惊雷劈下瞬间,猛烈地、毫无缓衝地撞击在一起!
    一边是:父母=嫌弃、累赘、多余、恨不得你消失的噩梦。
    另一边是:父母=未知、渴望、铁栏杆外的幻影、內心深处不敢触碰的隱秘伤口。
    一边是:被父母明確地、一次次地推开、拋弃、视若无睹的、刻入灵魂的恐惧与排斥。
    另一边是:对“父母”这个身份本身,潜藏了二十七年、连自己都几乎骗过自己的、巨大的、原始的期盼与思念。
    它们就像两股方向相反、力量相当的颶风,在张凡的脑海、心臟、乃至每一个细胞里疯狂撕扯!
    “不……不是……”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汪明瑜那泪流满面、充满巨大爱意与痛苦的脸,林振邦那红著眼眶、极力克制的激动神情,林晓薇那灿烂无忧的笑容……这些画面与他记忆中父母冰冷、不耐烦、嫌弃的脸,与孤儿院铁栏杆外空荡荡的街道,疯狂地重叠、交错、互斥!
    灵魂在尖叫!在撕裂!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噁心,心臟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不同的方向狠狠攥住、拉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脸色苍白如纸。
    “张凡!” 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是陆雪晴。
    她一直紧紧握著他的手,就在那声“哥”落下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丈夫的手从温暖的稳定,瞬间变得冰冷,並且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颤抖的幅度之大,频率之快,仿佛他正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或恐惧。
    她惊惶地转头看向他,映入眼帘的是张凡惨白如死灰的脸,额头上、鬢角处,大颗大颗的冷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滚落。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甚至带著一种濒临破碎的惊恐,死死地盯著前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沉入了某个可怕的、无人能触及的深渊。
    “老公!你怎么了?张凡!” 陆雪晴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她用力摇晃他的手臂。
    但张凡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边只有前世父母爭吵的“累赘”,只有今生孤儿院孩子的嘲笑“野孩子”,只有这两股声音交织成的、足以摧毁一切意识的尖啸。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雪晴惊骇欲绝的脸,和扑过来的、泪流满面的汪明瑜模糊的身影。
    然后,黑暗如同最厚重的帷幕,轰然落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惊呼(是陆雪晴的),还有小恋晴被嚇到的、带著哭腔的喊叫:“爸爸——!”
    然后,万籟俱寂。
    【梦境沉沦:两个童年的深渊】
    意识並未消失,只是坠入了更深、更混乱的黑暗。那里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演,如同最残酷的默剧。
    前世的客厅,黄昏。
    小小的张凡(约七八岁)背著小书包,站在一扇华丽的门前。父亲穿著居家服,脸上带著一丝尷尬和不耐烦,將他轻轻推到门內:“这个月跟你妈。” 甚至没有弯腰看他一眼,就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隔壁的门。
    门內传来继母温柔的询问和孩子嬉笑的声音。小张凡低著头,走到客厅,那里,母亲正和她的新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的沙发:“自己看电视,別吵。”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保姆安置一件行李。
    小张凡默默地走到钢琴前——那是家里唯一完全属於他、不会拒绝他的东西。他打开琴盖,手指落下,音符如冰冷的雨点般砸出。
    他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份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委屈、那份对父母温暖的渴望,全部砸进琴键里,彻底麻痹。
    钢琴声震耳欲聋,掩盖了电视节目的笑声,也掩盖了他心里无声的哭泣。画面扭曲,变成他长大后,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里,弹奏著癲狂的乐章,台下一个观眾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孤独迴响。
    今生的孤儿院,铁柵栏旁。
    同样年幼的张凡(五六岁),在简陋的幼儿园院子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著他,抢他手里一本破旧的图画书,推搡他,嬉笑著喊:“没爸妈的野孩子!略略略!” 小张凡不哭也不闹,只是紧紧抿著嘴唇,抱著头蹲下。
    等那些孩子玩腻了散去,他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径直走向那间有老旧钢琴的房间。他爬上凳子,用小小的手指,固执地、一遍遍地按著最简单的音阶。单调的“do re mi”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仿佛在问:“爸?妈?你们在哪儿?” 又仿佛在回答自己:“他们不会来了。”
    画面再次扭曲,变成少年张凡在音乐学院琴房里彻夜练琴的身影,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內是孤影一盏。
    两个场景开始高速交替、重叠、侵蚀、衝撞,如同高速上最惨烈的车祸现场。
    两种痛苦,同源而异形,此刻却匯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反覆冲刷著他意识的堤岸。
    他在梦境中沉浮、窒息,仿佛要永远坠入这两重记忆深渊的底部,彻底沉沦。
    就在意识的光亮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黑暗同化时……
    “爸爸!”
    “老公!张凡!你醒醒!”
    两个声音,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金色阳光,又如同从遥远海岸传来的温暖呼唤,顽强地钻进了这片绝望的梦境深渊。
    是小恋晴带著哭腔的、惊慌的呼喊。
    是陆雪晴嘶哑的、充满恐惧与挚爱的呼唤。
    这声音微弱,却带著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声音连接著他现在真实拥有的——温暖,是他用尽一切守护和珍惜的“归途”。
    他的眼睫,在紧闭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疲惫的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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