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瘫软在巨大的骸骨阴影下,或是靠在某块锋利的法器残片旁。
    眼神空洞、绝望地望著匆匆路过、对他们视若无睹的人群。
    有人嘴唇微动,似乎在求救,但声音微弱得连水波都未能扰动。
    有人只是静静等待,等待生命最后一丝气息流逝,或是等待某个“好心”的过路人。
    给予他们一个痛快的“解脱”,以免遭受更痛苦的折磨或被海底妖兽啃噬。
    林凡心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人心鬼蜮中磨礪得坚如玄冰。
    对此等惨状视若无睹,內心没有丝毫涟漪。
    他的灵台保持著一片清明,如同无波古井,扫描著前方、侧方、乃至后方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小心规避著那些明显是宗门弟子集结,正在进行清场或封锁的区域。
    他看到,一群身著黑色劲装、胸口绣著狰狞恶鬼头颅图案的修士,黑水坞弟子。
    约莫七八人一组,驾驭著浓稠如墨汁的玄黑色煞气。
    那煞气翻涌间,凝聚成张牙舞爪的鬼影魔头形態。
    发出无声的嘶嚎,在他们周身盘旋。
    这些人行动间颇有章法,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冷酷地清剿著任何试图靠近他们划定区域的落单散修。
    往往煞气一卷,被捲入的散修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
    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迅速乾瘪、发黑,最终化为飞灰,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多少,端的狠辣歹毒。
    他看到,幽火门的弟子,周身燃烧著或幽绿如鬼火、或惨白如骨焰的诡异火焰。
    那火焰在水中非但不熄灭,反而灼烧得海水“嗤嗤”作响。
    冒出大量气泡,將周围水域映照得一片阴森。
    他们行事极为霸道,往往看哪个散修不顺眼。
    或是有散修误入他们认定的“领地”,便是一大片火海覆盖过去。
    那火焰沾身即燃,极难扑灭,惨叫的散修往往在几个呼吸间就化作焦炭,又在水流衝击下碎裂成渣。
    他也看到青木门的修士,撑开青翠欲滴、生机盎然却坚韧无比的藤蔓壁垒,进退有据。
    玄金阁弟子,浑身散发刺目金芒,飞剑法宝锋锐无匹,切割水流如切豆腐。
    冥土派之人,身形在縹緲沙土中若隱若现,行动轨跡莫测,攻击诡异阴毒……
    五大宗门,各自占据一片区域,彼此之间虽然也互相攻伐。
    剑气、法宝光芒纵横交错,战斗余波不断,但他们显然有一个更大的默契。
    优先清理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散修。
    这些散修数量眾多,虽然单体实力远不如宗门精锐。
    但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而且混乱中难免有浑水摸鱼、捡漏之辈。
    这是掌控局势的宗门弟子们绝不能容忍的。
    於是,悽厉的、往往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声,在这片海域的各处此起彼伏。
    一道强横的术法光华掠过,便有数名甚至十数名散修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或爆成一团血雾染红一片水域,或化为焦炭冰雕隨即被暗流冲碎。
    死亡,在这里廉价得像海底的沙子。
    林凡带著青玉子,便在这由无数灵力余波、宗门清场攻击、混乱暗流以及垂死挣扎者构成的、死亡交织的罗网缝隙间,艰难而谨慎地穿梭。
    如同在无数悬立的、沾满鲜血的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他凭藉远超寻常开脉中期散修的强大神识和对水遁之术的精妙掌控。
    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漆黑煞气。
    或者侧身让过一片蔓延的幽绿火海,或是提前感知到狂暴的暗流漩涡,轻巧绕行。
    他的动作流畅、精准而高效,每一次转折、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
    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所有可能的危险轨跡,將自身和青玉子暴露的风险降至最低。
    有时,他甚至能利用混乱的暗流和战斗余波作为掩护。
    反向移动,脱离危险区域。
    青玉子紧跟其后,心几乎始终悬在嗓子眼。
    全身肌肉紧绷得发酸,后背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浸透了內衫,又被自身那点微薄灵力勉强蒸乾,然后再次渗出,如此反覆。
    他精神高度集中,眼睛死死盯著林凡的背影和脚下,耳朵竖起来捕捉一切异常声响,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深切地体会到,在绝对的修为差距和生死搏杀经验面前,自己这点修为是多么微不足道。
    有好几次,他感觉狂暴的灵力乱流几乎要將他捲走,灼热的火焰气息擦著他的衣角掠过。
    冰冷的锋芒感贴著皮肤划过,若非林凡屡次在关键时刻。
    或是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带动他,或是悄然弹出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水灵力缠住他。
    助他稳定身形、调整方向,他早就被那些恐怖的战斗余波撕成碎片,或是被某个宗门弟子隨手一击碾死了。
    这种將性命完全繫於他人之手的无力感,以及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將他压垮。
    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也在他心底滋生。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林凡深不可测实力的敬畏,以及一丝……不甘。
    他不甘永远做一个需要被庇护、隨时可能成为拖累的累赘。
    新生经脉传来的刺痛,此刻仿佛也成了提醒他必须变强的警钟。
    如此提心弔胆、如履薄冰地前行了约莫一两个时辰。
    视线尽头,一片巍峨壮阔、即便已残破不堪。
    却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磅礴气势的宫殿群轮廓,终於穿透重重昏暗水域和混乱的灵力光污染,模糊地映入了“眼帘”。
    那片宫殿,通体由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巨石垒砌而成。
    巨石表面並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
    带著天然形成的奇异纹路,在远处爆发的灵光映照下,偶尔反射出点点幽暗的冷光。
    建筑风格粗獷、古朴、厚重,充满了洪荒岁月的气息。
    巨大的石柱、高耸的殿墙、坍塌的廊道,无不诉说著其年代的久远。
    仅仅是远观,便能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苍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正是玄冥上人遗府的外围建筑群。
    此刻,这片古老的宫殿群,被一层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纹的半球形光幕所笼罩。
    光幕呈现出半透明的暗蓝色,表面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游鱼般急速流转、明灭。
    灵光急促地闪烁不定,显然,外围禁制已在先前不知持续了多久的疯狂大战中被攻破了大半。
    但残余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覷,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挣扎,依旧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各大势力的弟子们,正如狼似虎地聚集在光幕上那几个被强行撕裂开的、最大的缺口处。
    他们一边要抵御著禁制残余力量的自动反击,那些游走的符文不时爆发出一两道凌厉的水箭、冰锥或阴寒的衝击波。
    一边更要与同样想从缺口衝进去的其他势力修士,以及那些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的散修们廝杀在一起。
    场面极度混乱,也极度残酷。
    法宝对撞產生的衝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
    轰然炸开,在海底掀起环形的、浑浊的巨浪,將靠近的修士无论敌我尽数掀飞。
    术法爆裂的光焰,五顏六色,將缺口附近的海域映照得忽明忽暗。
    如同白昼与黑夜在瞬息间交替。
    火焰、冰霜、金芒、藤蔓、流沙……各种属性的力量疯狂肆虐。
    垂死者的哀嚎短促而悽厉,往往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得手者的狂笑,在轰鸣声中显得扭曲而狰狞。
    愤怒的咆哮,贪婪的嘶吼,绝望的咒骂,兵刃入肉的闷响,护体灵光破碎的清脆声……
    各种声音扭曲混杂在一起,灌入耳中,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精神崩溃。
    这是一幅活生生的、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地狱绘卷。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寸海水都可能被鲜血染红,又被新的战斗搅浑。
    林凡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鹰隼,迅速扫过那几个主要的、也是战况最激烈的缺口。
    他没有像大多数被贪婪冲昏头脑、或自恃有些本事的散修那样,红著眼睛,嗷嗷叫著,直接冲向那死亡率最高的正面战场。
    那里的战斗层次,已经不是普通开脉境修士能够轻易掺和的了。
    即便是开脉后期,一个不慎也会被数道攻击同时淹没,死得连渣都不剩。
    他观察了片刻,结合神识的探查,很快便做出了判断。
    他转向青玉子,以传音简短说道:
    “走,去侧面。”
    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旋即,他身形一动,不再跟隨那股盲目冲向正面缺口的人流。
    而是如同两道不起眼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
    朝著遗府外围一处相对偏僻、宫殿坍塌严重、似乎並未被大宗门重点关注的角落潜行而去。
    这里距离主战场已有相当一段距离,轰鸣声稍弱,灵力乱流也相对平缓一些。
    但杀戮並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这里没有大规模、有组织的宗门弟子清场,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小规模、更混乱的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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