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今天的铁匠铺异常安静。
    一大一小两个汉子,站在冰冷的大炉前,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眨眼,谁也不吭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昊眼皮子发酸,绷不住劲,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你小子至少有一件事儿,要跟我解释。”
    秦河故意撇了一眼早该点起来的火炉,装出一副无赖样。
    “徒儿愚钝,不知道师父在说什么。”
    唐昊眉毛猛地一挑。
    好啊。
    敢跟老子装傻充愣?
    “呵。”
    唐昊二话没说,大手裹挟著风压,对著秦河的脑袋削了过去。
    霎时间,秦河只觉冷汗直冒,比叶孤鸿的压迫感还要霸道三分。
    这老小子来真的!
    也不给人个台阶下!
    秦河心里叫苦。
    他本想著让唐昊多问两句。
    自己再趁机诉苦,让他愧疚愧疚,多给点好脸色。
    今后师徒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哪成想这糙汉子一言不合就要用“大记忆恢復术”!
    “哎哟!”
    秦河也是急了,这一耳光要是挨实了,没个把月估计好不了。
    身形下意识往下一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拍地。
    “你就打死我吧!反正昨晚练你那破功法差点把命给交代了!也不差早死晚死几个时辰!”
    “呼——”
    一记本该必中的巴掌,竟然擦著秦河的头皮掠了过去,打了个空。
    唐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惊讶。
    这小子好快的反应!
    他知道秦河本事见长,特意加重了几分力道,这一下绝对能把这小子削个踉蹌。
    可今儿个这一闪,劲力浑圆,动作一气呵成,分明功夫精进不少。
    但他很快便被秦河的哀嚎给拽回了神。
    “死了?”
    唐昊皱起眉头,一把將赖在地上的秦河提了起来。
    “少在那给老子装相!难不成练功能把自己练得升天了不成?!”
    见火候到了,秦河见好就收。
    便將昨夜吞服石髓,药力暴走,强行运转百锻功连破十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中间略去石碑的存在。
    “九百斤力?一宿十锻?”
    起初唐昊还是满脸不屑,只当这小子又在那吹牛皮。
    可听著听著,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待秦河说到一身皮肉如何凝实,力道如何从身子炸开,唐昊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拽过秦河的胳膊,双手从上到下就是一通乱摸。
    越摸心越惊。
    骨如精钢錚錚作响,肉似古木紧实无缝。
    “这他娘的沉坠圆满了?!”
    唐昊喃喃自语,表情跟见鬼似的。
    自己这双招子绝对没瞎!
    那天摸骨明明是根朽木,这才过了几天?
    咋就练到这种程度了?
    他不信邪。
    “不行!肯定哪里有问题!”
    唐昊黑著脸,二话不说又从头开始摸起,大手更加肆无忌惮。
    秦河一张清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若是被哪位闭月羞花的绝代佳人上下其手,那自己肯定乐在其中。
    可被这么个鬍子拉碴的汉子在身上又捏又揉……
    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更憋屈的是,他如今沉坠极境,在唐昊手底,竟然还是被肆意玩弄,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足足摸了两盏茶的功夫。
    唐昊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这废柴徒弟,真的在一夜之间,走完了普通人要走好几年的路!
    他鬆开手,恰好看见秦河悲愤欲绝的模样。
    “臊什么臊?大家都是带把儿的爷们,老子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说完顺手掏了一把。
    秦河瞬间石化。
    唐昊眼角抽了抽。
    他故作淡定地乾咳一声,仰起脖子,十分不屑的说。
    “哼,也就那样……比我差得远了!”
    虽然摸骨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唐昊知道摸骨还是有偏差。
    是不是真的到了极境还是要测一测。
    他转身钻进煤堆里一通扒拉,像是要找什么稀罕物件。
    秦河看到这一幕,开始琢磨。
    这煤堆底下看来埋著不少好东西啊,有空我也扒拉扒拉。
    不一会儿,唐昊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暗灰色的金属块。
    “接著!”
    唐昊隨手拋给秦河:“这是『流沙软金』,捏著软,可越受力它便越硬,专门用来测力。
    你把这玩意儿放在地上,掌心往下按。
    若能將整个手掌按进去没过手背,便代表你真的练出了九百斤力!”
    秦河答应一声,也没含糊。
    他將软金拍在地上,沉肩坠肘,手掌稳稳覆了上去。
    初按时,感觉確实像是按进了发硬的麵团,稍显轻鬆。
    可隨著手掌下沉,阻力倍增。
    秦河手臂肌肉崩起,劲力爆发。
    只见软金在他的掌心之下,一点点地凹陷了下去。
    直至手背彻底沉入其中!
    九百斤力,货真价实!
    唐昊在一旁看得真切,虽然已有了准备,心还是跳了几下。
    “这小子真的成了。”
    他怔怔地看著一脸兴奋从软金里拔出手掌的少年,眼神变了。
    唐昊还记得,小时候师父常抱著他,在山门的大树下讲古。
    说什么名门大派,往往有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宗门老祖。
    平日里高高在上,可若是遇到了绝世天骄,哪怕是拼著修为尽毁,搭上性命,也要为尚未长成的小辈护道一程。
    那时候他还小,总觉得那些老头子吃饱了撑的。
    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厉害了,何必为了个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拼命?
    师父总是乐呵呵地摸著他的头说。
    “你还小,等你长大,也收个徒弟,你就懂了。”
    原来是这般滋味么。
    唐昊看著浑身都在发光的秦河,心里头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还带著几分得意。
    隨手一捡,捡回个宝贝,这上哪说理去?
    “呼……”
    唐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驱散心中杂念,转身钻进自己的里屋。
    不消片刻,他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泥封的大酒罈子。
    “咚!”
    酒罈子重重顿在院里小石桌上。
    唐昊一巴掌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飘满整个小院,比秦河之前买的酒不知道要醇厚多少倍。
    “今儿个这工,不上了。”
    唐昊也不拿碗,直接提起罈子就是一大口,隨后將罈子推到了秦河面前,虎目亮得嚇人。
    “来!今儿个咱们师徒好好拼一场酒!”
    “不醉不归!”
    秦河也被激起了几分豪情,一把拿过酒罈,学著师父的模样,仰头豪饮。
    “咕咚。”
    一大口下去,秦河差点没把眼泪给呛出来。
    往常在坊市里沽的酒,寡淡无比。
    可这一口酒入喉,直接从嗓子眼烧到五臟六腑!
    “咳咳……好酒!够劲!”秦河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那可不!”唐昊一笑:“这可是老子当年从龙渊郡带出来的『神仙醉』!藏了好几年都没捨得动,今儿个便宜你这臭小子了!”
    龙渊郡?
    秦河心头微动。
    他虽是井底之蛙,但也听人讲过。
    如果说磐石县是烂泥塘,龙渊郡便是云端上的仙宫。
    那里遍地黄金,高手如云,隨便扔个砖头都能砸到俩武人。
    自家这位师父竟是那等地界出来的人物?
    见秦河眼神闪烁,唐昊自知失言,连忙轻咳一声岔开话头。
    “行了,別在那瞎琢磨,我看你昨日憋著话想问,今儿个我高兴,有屁快放!”
    秦河眼睛骨碌一转。
    “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在沉坠,也修到了九百斤的极境?”
    这话一出,唐昊喝红了的脸,又红了几分。
    他还真没有。
    想当年,他在沉坠这一关,也就练出了八百斤力,便火急火燎地去了第二练“流变”。
    倒不是他没那个本事,实在是那时间成本太高!
    武道修行,那是与天爭命,讲究个“一步快,步步快”。
    若是为了最后的一百斤蛮力,在低境界多耗费半年甚至一年,同辈的天才早就甩开你几条街了!
    力气上的差距,在更高得境界根本不算什么。
    当年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为了排名爭破了头,谁肯做捡芝麻丟西瓜的傻事?
    但这等话,如何能跟傻徒弟讲?
    那岂不是落了师父的威风?
    “咳咳!”
    唐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开始吹。
    “哼,你小子这进度比我当年,还是太慢了!”
    “想当年,师父我一日入沉坠,之后日生三百斤力!区区九百斤力,也不过用了三天罢了!”
    秦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三天极境?!
    原本他觉得自己一夜入极境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没成想跟自家师父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看来我还得更勤勉些,莫要坐井观天才是。”
    秦河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隨即,他想起进度条。
    “师父不知为何,徒儿哪怕到了九百斤力,总觉得前路不绝。
    您说,在极境之上是不是还有路可走?”
    “叮。”
    唐昊捏著酒罈的手指一紧,死死盯著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良久。
    “这话千百年来,也有人说过。”
    “谁?”秦河好奇。
    唐昊放下酒罈,缓缓站起身,朝著北方遥遥拱手。
    “函夏武圣,陈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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