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闻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妇人压根不惧他噬人的眼神,点了点熙熙攘攘的长街,几个挎著腰刀巡街的衙役走过。
    “河哥儿,招子瞪这么大做什么?怪嚇人的。”
    妇人阴惻惻地笑著。
    “这里可是县城,可不兴动粗啊。
    就算你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你在城里念书的好弟弟想想吧?”
    秦河硬生生按下了已经抬起的拳头。
    她说得对。
    这里是城內。
    真闹大了,別说是进城安家,恐怕自己还没进那柳叶巷的大宅门,就要先去吃牢饭。
    阿弟刚入学堂,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还会耽误自己练武。
    秦河平復下心绪,凑近两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划个道儿吧。”
    “这不就对了嘛!”
    见秦河服软,妇人脸上乐开了花,摆出无赖相。
    “其实婶子要的也不多。
    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如今既然你这个做侄儿的发达了,自然不能看著穷亲戚饿死不是?
    一家给个十两银子,权当是你这个做晚辈孝敬的,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一家十两?!
    秦河听著这话,怒火直衝天灵盖。
    按照秦家的规模来算,少说也得被讹去七八十两的雪花银!
    更可怕的是,这帮人是一群餵不饱的白眼狼。
    今儿个开了这个口子,给了第一笔钱。
    那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三天两头便要吸一口血,直到把他榨乾为止!
    可眼下这个关口……
    秦河眯起眼,压下心头的杀意。
    “成,我答应你。
    给我几天时间去筹钱。”
    “……啥?”
    这下轮到那妇人愣住了。
    她都准备好全套的撒泼台词,哪成想这小子竟然答应得这般利索?
    这可是好几十两银子啊!
    难不成……
    这小子手里藏著的不止那点碎银?
    发了滔天横財?
    妇人心中贪念更甚,眼珠子一转。
    “其他几家先不急,婶子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
    这十两,你今晚必须送到我家来!”
    似乎是怕秦河反悔,她又凑到秦河耳边。
    “河哥儿你是明白人。
    若今晚没见著钱,明儿个一早,婶子我只能再去探望小安了。
    到时候同窗和先生知道你们的刻薄品行……
    这圣贤书怕也没法读了吧?”
    ……
    “咚!”
    “咚!”
    “咚!!”
    大锤敲击声,在铁匠铺后院迴荡。
    秦河手中重锤砸落,赤红铁锭上溅起一人高的火星。
    这小子,今儿个不对劲。
    唐昊眯著眼,若有所思。
    往日打下手,这小子总是嬉皮笑脸,那张嘴就没停过。
    不是旁敲侧击套些练功秘诀,就是絮絮叨叨讲些石场和安乐坊的趣事。
    可今天,这小子是块冷硬的顽石。
    挥锤的动作,一记比一记凶,一记比一记狠。
    秦河仍在机械的敲打。
    漫天飞溅的火星子在他眼前炸裂,恍惚间,火花化作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孔。
    秦河呼吸粗重,赤目贯睛。
    虚影挥散不去,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耳边讥笑。
    他双臂的肌肉暴起,用所有力气,狠狠砸出!
    “轰!”
    锤风呼啸,尚未落下便已压得空气发出爆鸣。
    就在锤头离砧面不足三寸的剎那。
    一根食指轻飘飘地点在锤尖之上。
    “叮。”
    巨力在一指之下,如泥牛入海,硬生生止住!
    唐昊指尖轻轻一拨。
    锤柄如狂风捲起,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duang!!”
    重锤直插入地,锤头没入地面三寸之深!
    唐昊收回手指,颇为惋惜地瞥了一眼变形开裂的铁锭。
    “哼,糟践东西。”
    他冷哼一声,將那废铁夹了出来,重新扔回炉火之中。
    “我教过你多少回了?打铁,讲究的是『力发於根,劲透於梢,形松意紧,力贯如一』。
    你刚才那个样子,像头野牛一样,光知道一味地使蛮劲。
    你以为把铁砸烂了就是本事?
    这玩意儿都让你敲废了!”
    秦河低著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徒儿知错。”
    唐昊擦了把手,看著这小子,今日这般鬱结,哪能猜不出是心里憋了事儿?
    他冷不丁问道。
    “你小子如今你算是半个武人了,那我问你,武人最重什么?”
    提起练武,秦河精神了几分,想了想答道:
    “勤奋?天道酬勤,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不对。”
    “那就是天资?若无根骨,终是庸碌一生。”
    “也不对。”
    “……名师指点?无领之路人,如盲人摸象。”
    “错!”
    “那是……家財?穷文富武,资源堆砌?”
    “大错特错!”
    秦河眉头紧锁,脑子里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要素都过了一遍。
    可无论他说什么,唐昊都只是一味否决。
    “师父,那您说是为了什么?”秦河拱手求教。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不成?
    他实在想不出来了。
    唐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秦河的心口。
    “这东西,得你自己去悟。
    你若是想不明白,日后哪怕你真的武艺通天,搬山填海。
    也不过是个身怀利器的莽夫,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武人。”
    秦河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那个答案离得极近,却又好似隔著一层厚厚的迷雾。
    “行了。”
    唐昊有些意兴阑珊。
    “我看你今儿个心也乱了,放你半天假,別在这杵著碍我眼!”
    说罢,他转过身去拉风箱,不再理会秦河。
    秦河默然良久。
    最终,他朝著唐昊深鞠一躬,转身將没地三寸的重锤拔出。
    少年提著大锤,一步步走出铺子……
    ……
    安乐坊。
    残阳掛在低矮的棚顶。
    秦河手脚麻利,將一口捆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搬上了城里雇来的马车。
    “小秦啊,你这……”
    张伯站在车边,一双手侷促地搓著衣角,看著秦河仍有几分惊讶。
    “你当真在城里……弄了个小院子?你可莫为了让我们老两口安心,在那糊弄我。”
    张伯晓得秦河最近手头宽裕了些,但那可是县城里的独门院子啊!
    在他的念头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界儿。
    秦河笑了笑,帮老头儿掸了掸肩头灰。
    “张伯,我房契都还在怀里揣著呢!
    阿安我让他先过去了,这会儿正把炕烧热乎了,眼巴巴等著您二老呢!”
    张伯嘴唇动了动,心里是一百个不落忍。
    他本是打死不同意的,这一去,不仅是给两没成家的小子添麻烦,更像是去占便宜。
    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架不住秦河嘴皮子厉害。
    又是说城里大夫离得近,桂婶的咳疾好养。
    又是说住在一起,平日里有个照应。
    秦安现在读书,秦河又要上工。
    免得俩小子一天冷锅冷灶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几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把老人心给磨软了。
    其实自从那天秦河说要搬走,张伯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总觉得以后下了工,再见不著这兄弟俩,日子少了几分盼头。
    想到这,张伯神色复杂,手又往怀里摸去。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只想掏钱袋的手,板起脸故作不悦道。
    “张伯!您再这样见外,我可就真生气了啊!往后咱们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分这么清楚做甚?”
    张伯眼眶一红。
    自从儿子走了以后,这么多年,老两口何曾感受过热乎气儿?
    “行!不给了!咱们爷们不讲那些个虚的!”
    老人抹了把眼睛,朗声笑了。
    这时,桂婶从屋里挪了出来,手里提著两只沉甸甸的布袋子。
    秦河连忙抢上前去,没让老人累著半分,一手一个轻鬆將布袋提上车。
    又转回身和张伯一左一右,搀扶著老太太上了铺著软草垫的马车。
    待二老坐稳,秦河將马夫拉到一旁,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子儿,约莫有个七八文。
    “师傅,路途不远,劳烦您车子赶得稳当些,老人经不起顛簸。”
    马夫一摸铜钱,脸上褶子开了花,连连点头。
    “得嘞!您放心!咱是出了名的稳,茶水放上去都不会晃洒半滴!”
    马鞭一声脆响。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秦河目送良久,直到车声渐远。
    天边残阳红艷,恰似他眼角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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