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太守府邸內,甲士肃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张绣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披常服,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叩击著座椅的硬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贾詡坐在他下首的位置,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深灰色布袍,眼帘低垂,面容平静得像一口千年无波的古井,仿佛即將决定的並非身家性命与一方基业的归属。河北使者逢纪则坐在另一侧客席,他今日意气风发,身著光鲜锦袍,下巴微扬,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目光扫过略显焦躁的张绣和沉默不语的贾詡时,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篤定。
    厅內落针可闻,唯有铜壶滴漏单调而执拗地滴答作响。
    终於,逢纪似乎厌倦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朝著主位上的张绣拱了拱手,打破了沉寂:“张將军!纪在此盘桓数日,袁公之诚意,想必將军与文和先生已瞭然於胸。镇南將军之印、列侯之爵位,乃至河北钱粮军械之源源供应,皆虚席以待!袁公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粮秣如山,天下豪杰莫不景从,此乃煌煌大势,顺之者昌!”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逼视著张绣,语气加重,“不知將军深思熟虑之后,今日,可已有明断?”
    张绣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贾詡。然而贾詡却仿佛老僧入定,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注於自己放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双手。
    逢纪见张绣迟疑,又將矛头转向始终沉默的贾詡,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誚与施压:“文和先生素以深谋远虑著称,想必早已为將军剖析利害,指明前路了吧?却不知先生对此天下『大势』,究竟有何高见?莫非以为,这宛城孤悬於外,真能独善其身不成?”
    直到此时,贾詡才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甚至没有直接迎上逢纪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而是仿佛越过了他,望向了厅外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迴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厅里:
    “元图先生。”他开口,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毫无瓜葛的寻常事,“劳烦先生迴转河北之后,替詡……辞谢袁本初。”
    逢纪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张绣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贾詡,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贾詡的话语却依旧平稳地继续著,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冰冷与淡漠:“袁本初与自家兄弟(指袁术)尚且不能相容,视若仇寇,兵戈相向,不死不休……试问,一个连同胞兄弟、至亲骨肉都容纳不下的人,又岂能真心实意,容纳得了这天下投奔而来的国士呢?”
    “文和先生!你……你怎可……怎可说出如此言语!”张绣从座椅上霍然起身。他万万没有想到,贾詡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如此直接地拒绝袁绍,这不仅仅是打脸,这简直是当著天下人的面,撕下了袁绍集团那层“宽宏海量”的虚偽面纱!这將彻底得罪死雄踞河北的庞然大物!
    “贾文和!你……你放肆!”逢纪猛地站起,勃然变色,伸手指著贾詡,气得浑身发抖。他代表四世三公的袁绍,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何曾想过会受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这羞辱是来自一向以明哲保身、言辞谨慎著称的贾詡。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和自信。他想厉声斥责,想引经据典地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如同最精准的狙击,命中了袁绍集团最无法辩驳、最丑陋的伤疤——袁绍、袁术兄弟鬩墙,天下皆知。
    “好!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张绣!”逢纪连说几个“好”字,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怒极反笑,“尔等今日之言,纪必当一字不易,回稟我主!但愿他日我河北铁骑踏平宛城之日,尔等莫要跪地求饶,悔不当初!”说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耻辱的氛围,猛地一脚踢开身前的案几,杯盏碎裂之声刺耳响起,他头也不回地衝出厅堂,连最基本的礼仪也顾不上了。
    太守府內,只剩下张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张绣看著逢纪决绝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河北大军压境的惨烈景象,他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著贾詡:“文和先生!这……这……你怎能……怎能如此决绝?袁本初势大,天下皆知!我们如今彻底开罪於他,宛城兵微將寡,如何抵挡河北雷霆之怒?这……这岂不是自取灭亡?我们……我们如今已是断了所有退路,这……这该如何是好?!”
    贾詡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绣。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带著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將军,稍安毋躁。既然已明確拒绝袁绍,那么,我们自然需要寻找新的、更可靠的依附。”
    贾詡迎著他困惑、恐惧而又带著一丝期盼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將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字:
    “不如归附曹操。”
    “什么?归附曹操?!”张绣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袁绍强盛,曹操弱小,这是三岁孩童都明白的道理!更何况……更何况我们之前与曹操有……有杀子之仇,宛城一战,他丧子折將,我们去投他,岂不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他岂能容我?!这绝对不行!”
    贾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未来的智慧:“將军!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也必须归附曹操!此乃眼下唯一生路,亦是未来可期之坦途!”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沉稳,“第一,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手握朝廷大义名分。归附他,便是归附汉室正统,名正言顺,可占据道德制高点,令袁绍兴兵亦需有所顾忌。此乃『义』之所向,名正言顺则师出有名。”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炯炯:“第二,袁绍强盛,兵多將广,谋臣如雨,我们以宛城这点兵马、这点实力去归附他,不过如同投入瀚海的一粒沙,必然不会被他看重,最多得个虚衔,兵马被其兼併,甚至可能被其麾下骄兵悍將倾轧吞併,难有立足之地。而曹操则不然,他如今势力相对弱小,正处在急速扩张、用人之际,急需四方豪杰投效以抗衡袁绍。我们此时举城来投,无异於雪中送炭,饥饉赠粮!他得到我们这支熟悉宛城地利、颇具战力的生力军,必定极为看重,视为股肱,厚待有加!此乃『利』之所在,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深邃地凝视著张绣,语气加重,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第三,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凡有囊括四海、併吞八荒、志在天下之人,必然胸怀广阔,懂得权衡利弊,收揽人心。他们会为了更大的目標,暂时搁置、甚至主动放弃私人恩怨,以向天下人显示其王者仁德与海样气度!曹操非常人也,其志岂在区区报仇雪恨?他若因旧日仇怨而拒绝將军真心归附,天下贤才志士,谁还敢来投奔?谁还愿效死力?因此,詡料定,曹操非但不会追究前事,反而会极力安抚、厚待將军,以彰其容人之量,以显其霸主之胸襟!此乃『势』之必然!”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无比恳切而坚定:“有此三端,义、利、势皆在於此,归附曹操,方是將军您与宛城上万將士最稳妥、最明智、亦是最有利的出路!希望將军切勿再因往昔阴影而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正是需要决断之时!”
    他死死盯著贾詡平静却充满智慧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从牙缝里挤出了决定命运的几个字:
    “罢了!先生所言,如拨云见日!绣……愿听先生安排!就此归附曹操!”
    贾詡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光芒,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稳:“將军明智,此乃宛城之福。”
    既然下定决心,张绣也不再有任何迟疑,立刻唤来亲卫,沉声吩咐:“速去驛馆,恭请郭祭酒、林先生、曹將军等人过府一敘!就说……绣有要事相商!”
    片刻之后,郭嘉一行人在引导下再次步入这座决定宛城命运的大厅。与之前几次或试探、或紧张、或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今日厅內虽然依旧严肃,却少了许多无形的刀光剑影。张绣亲自快步迎到厅门,態度与前次会见时判若两人,甚至带著几分恭敬。贾詡也站起身,对著郭嘉微微拱手。
    无需过多寒暄与铺垫,张绣直接对著郭嘉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郭祭酒!绣昏聵愚钝,往日多有得罪!经文和先生当头棒喝,绣已然醒悟!曹司空奉迎天子,匡扶社稷,乃天下正朔所归!绣愿率宛城全体將士,归附朝廷,效忠司空,鞍前马后,唯命是从!往昔罪愆,万死难赎,还望祭酒念在绣幡然悔悟、真心投效的份上,在司空面前,多多美言,代为斡旋!绣与宛城上下,感激不尽,永世不忘!”这番话,他说得极为诚恳,甚至带著一丝哽咽,显然是將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次抉择之上。
    儘管郭嘉心中早有成算,但亲耳听到张绣如此正式、如此彻底的表態,眼中还是瞬间爆发出惊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他身后的曹纯更是拳头紧握,激动之情溢於言表,陈到护卫在林薇身侧,那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上也微微鬆动。林薇悄悄鬆了口气,悬了数日的心终於落下。
    郭嘉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虚扶住张绣,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温暖的笑容,儘管这笑容因他虚弱的身子而显得有些吃力,却依旧光彩照人,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张將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迷途知返,此乃朝廷之幸,司空之福,亦是天下苍生所愿!嘉必当將將军与文和先生之赤诚忠心,详尽稟明司空。將军放心,司空胸怀天地,志在寰宇,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既已尘埃落定,岂会耿耿於怀,念兹在兹?司空所盼,乃是与將军这等俊杰,共扶汉室,同创伟业!將军大可宽心,前路必然海阔天空!”
    双方既然达成一致,后续事宜便顺理成章,迅速推进。张绣当场决定,派遣贾詡作为全权使者,携带正式降表与宛城户籍图册等厚礼,隨同郭嘉等人即刻启程,前往许都覲见曹操,面陈归附之意。同时,宛城防务暂由张绣亲自掌管,即刻开始整肃军纪,准备交接,以防局势有变。
    事情议定,眾人皆知事关重大,不容拖延。郭嘉身体虽未痊癒,但归程已定,且有了贾詡这位关键人物同行,意义非凡。当日午后,一行人便收拾停当,辞別张绣,离开了这座风波迭起的宛城。
    曹纯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早已得到消息,在城外列队相迎,军容整肃,旌旗招展。郭嘉、林薇与贾詡同乘一辆更为宽敞、铺设了厚厚软垫的马车,曹纯、陈到亲自披甲持刃,护卫在车驾之侧。队伍缓缓启动,车轮轆轆,向著北方许都的方向,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虽然行程依旧紧迫,道路顛簸,但少了来时的未知凶险与沉重压力,多了几分大功告成的释然与期盼。林薇得以更专注、更细致地照料郭嘉的身体。她根据郭嘉脉象的细微变化,隨时调整方剂,每日定时施以银针,疏通他因劳心费力而滯涩的经络,固本培元。又亲自盯著火候,为他熬製药膳,叮嘱他按时服用,严格忌口。在她的悉心调理下,加之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已然落地,精神彻底鬆弛下来,郭嘉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虽然底子依旧虚亏,需要长期將养,但至少不再是离开宛城前那副骇人模样。
    数日后,队伍安然抵达许都。
    曹操闻听贾詡亲至,並且张绣愿举城来降,当真是喜出望外,击节讚嘆!这不仅仅意味著兵不血刃地消除了南线一个心腹大患,使得他能集中全力应对北方袁绍,更意味著在政治上,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正当性与吸引力得到了强有力的印证,对他招揽四方豪杰、稳固內部人心有著不可估量的巨大意义!
    他立刻下令,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贾詡,並在司空府正厅,大会文武,亲自接见。
    厅內,曹操高踞主位,身著朝服,威仪赫赫。荀彧、荀攸、程昱、夏侯惇、曹仁等文武重臣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好奇、审视与期待,聚焦在那位隨著郭嘉缓步走入大厅的、名动天下的谋士身上。贾詡依旧是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布袍,面容清癯平静,步伐沉稳,面对满堂朱紫、凛凛威压,他眼神深邃,並无丝毫怯懦或諂媚之態,仿佛只是走入一个寻常庭院。
    曹操目光如电,仔细打量著贾詡,见他气度沉静,渊渟岳峙,心中更是欢喜讚嘆。不待贾詡行完覲见大礼,曹操竟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不顾威仪,快步走下台阶,亲自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贾詡的手!
    这一举动,让厅內眾多见惯了风浪的重臣们都有些动容。曹操紧紧握著贾詡那略显乾瘦却稳定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讚赏,声音洪亮,带著发自內心的真挚情感,朗声说道,声震屋瓦:
    “文和先生!得先生来投,操不胜欣喜,如获至宝!使我的信誉能够彰扬於天下的人,就是你啊!”
    这既是对贾詡最高规格的笼络与尊崇,也是向天下人、向麾下文武展示他曹操的胸襟与气度——看,连贾文和这样算无遗策的智者,都认定我曹孟德是明主,连有杀子之仇的张绣,我都能容其归附,並待若上宾!
    贾詡面对曹操如此破格隆重的礼遇,神色依旧平静如水,语气谦逊而得体:“司空过誉,折煞詡了。詡不过顺应时势,略尽本分。张將军亦是感慕司空威德,深明大义,方有此决断。詡,不敢居功。”
    曹操哈哈大笑,心情极佳,愈发紧握贾詡的手:“先生不必过谦!此乃定鼎之功,非同小可!”
    隨即,曹操当眾宣布,拜贾詡为执金吾,封都亭侯,令其留参司空军事,成为他身边核心决策圈的谋士之一。同时,立刻派出朝廷使者,携带天子詔书与扬武將军印信,前往宛城,正式拜张绣为扬武將军。並且,为了彻底打消张绣的疑虑,巩固联盟,曹操当场宣布,让其子曹均娶张绣之女为妻,结为秦晋之好,以示绝对信任,化干戈为玉帛。
    这一连串的封赏与安排,可谓恩宠备至,思虑周详。既给了贾詡极高的地位与荣誉,使其位列九卿,又妥善安顿了张绣,赋予实权,並通过政治联姻將其势力牢牢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之上。贾詡再次躬身谢恩,神色依旧淡然沉稳,仿佛这一切的荣耀与权位,早就在他那一双深邃眼眸的预料与算计之中。
    大事已定,但细节仍需落实。贾詡还需作为朝廷使臣的核心顾问,返回宛城一趟,协助张绣处理具体的归附事宜,安抚军队,交接防务,確保万无一失。在与曹操及郭嘉等人短暂会面、敲定大致方略后,贾詡便带著曹操的使者团,再次踏上了返回宛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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