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
    “嗯?”
    “小心。”
    陆源看著僧人畏惧不已还在为自己加油打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一声。
    见他两番驳倒妖怪,还以为他有什么底牌,没想到也是个放屁添风的主。
    正对已经化作妖身的艄公,陆源喝道:“你这泼怪,还敢做拦路行凶的勾当。”
    艄公阴笑著:“我乃此处河神,得受天籙,反倒是你,妖气瀰漫,当真妖类。”
    此话一出,陆源倒是没什么反应,船上的僧人倒是嚇了一声。
    两人升於半空,江水翻涌,寒风凛冽,將陆源头顶緇布冠吹起,正露出两块枕鳞。
    落入僧人眼中,旋即念了一声佛號。
    河神讽刺道:“你这小僧肉眼凡胎,哪里识得真神?”
    僧人惊慌半晌,此时反倒定下心来,“金刚经有言,所有一切眾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这位施主虽然出身妖类,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前番劝说我绕路,此时又挺身而出。反倒施主贵为河神,得受天籙,不思护佑一方平安,反而撑船摇櫓做起了打杀生意。
    无量寿经有言,於福德智缘所资,分身摄受,悉皆回施。百姓供养,以为...”
    陆源揉了揉发懵的大脑,只觉得无数苍蝇在耳边乱飞。
    他尚且如此,那河神更是气的火冒三丈,张开血盆大口便將整艘小船笼罩。
    “施主救我!”
    陆源向前一步,直站在河面之上,手在船头一撑,整艘小船便如同离弦之箭,飞速射向对岸。
    一口扑空,那河神狰狞道:“我就先料理了你。”
    说罢,他鬚髮皆张,头顶戴著冠冕,身上披著锦袍,还真有些正神的派头。
    对他这幅扮相,陆源更是嗤之以鼻,“別装了,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一眼看出?那我废了你这双招子。”
    黑云翻涌,江面上寒风几度,此时已经冷的彻骨。
    隨著河神暴怒,寒风再次席捲,贯向黑云,旋即无数雨滴滴落而下。
    雨滴也呈黑色,生生砸在陆源身上。
    陆源面露异色,这每一滴雨,竟然都有百斤之重。
    雨水倾倒入江面,翻起阵阵烟雾,如同天然的尘瘴一般,遮挡著陆源的视线。不过几息,陆源身边的可见度便不到三尺。
    河神阴笑一声,遁入了重重水雾之中。
    厚重的雨水浸湿了陆源的头髮,视线受阻,他索性闭上了双眼。
    四下躁动,江面翻涌声,云雾鼓动声,雨滴声,流水声不绝於耳。
    驀地,四下为之一静。
    “当!”
    下一刻,兵器相击声传来。
    陆源手中三股钢叉已经架上河神所持的钢鞭。
    这三股钢叉是朱喙大王那缴获而来,虽然用著不熟练,但是质地上要比凡品好上不少。
    兵器相交,火乍起。
    河神惊异地声音隨之而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陆源充耳不闻,提起钢叉便是一招青龙探海,直取河神中门。
    《玄度纳气法》是正统的道家筑基法门,更別说是三茅真君先祖茅蒙所遗。和那些野妖精不同,陆源根基深厚,再加上帝流浆加持,使得劲力一项向来是他的长项。
    之前对阵朱喙大王时,若用的也是长兵器,恐怕三两招就能震得朱喙大王手脚发麻。
    眼下也是如此,陆源全然不管什么套路,一柄钢叉抡劈砍刺,通通是大开大合的用法。
    只是耍了两轮,那河神便已经骨软筋麻,招架不得。不由得暗骂,哪来的山野民夫,这般力气。
    卖了个破绽,他抽身离去,手上法诀掐动,黑云翻动地更加猛烈。
    此时雨滴已有拳头大小,重量更是成倍增加。
    感受到雨滴的重量,陆源倒是心下一喜。
    手段如此精妙,想必他的精魄相当好用。
    双腿稳稳踏在水面上,旋即他周身浮现一缕黑气,一道玄豹虚影在身后浮现。
    在河神震惊的目光之下,那陆源陡然拔起身子,用著鬼魅的速度从河面上骤然而起。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不断滴落地雨水与他相比仿佛都静止下来。
    只见陆源麂皮靴上冒著黑气,竟是將下落的雨滴作为阶梯,一步步向著他的方向暴袭而来。
    河神抽身便走,却感觉一道气机锁定了自己。
    陆源张开口,一道黑色的水箭喷射而来。
    水箭刺破拳头大小重逾百斤的水滴,竟仿佛刺破纸张一般,丝毫没有片刻迟滯。
    说时迟,那时快。
    河神刚感觉被气机锁定,下意识地挪开身子避开要害,那水箭却早已印在自己肩头。
    下一刻,一道黑气在肩头瀰漫,半边身子都开始酥麻起来。
    “这是...毒!”
    河神再顾不得许多,摇身化为本相。
    头颅再度狰狞,最终化为龙形,龙鬚飘逸如丝,隨著水流轻轻摇曳,身躯蜿蜒曲折约莫五六丈,通体漆黑。
    只不过它头顶不是鹿角,而是未开叉的单角,尾巴宽大如扇,双目凹陷。
    和寻常神龙相比,少了威严,倒是多出一副隱匿狡诈的观感。
    “原来是条蛟龙。”
    “既然识得真龙,何不早早伏诛?”
    陆源嗤笑一声,“你也配叫真龙?”
    旋即摇身一变,同样化作本相。
    天上黑云顿时驱散,雨水没有凭依也霎时间消失,云雾无影,阳光洒落,整片江水都为之澄清。
    抵达对岸的僧人几度纠结,想要逃离,却又揪心陆源的安危。
    正踌躇之间,抬头看去,原本雨水瀰漫,不见天日的江水却变得透亮。
    定睛观瞧,待看得仔细,不由得惊骇跌坐。
    天上正盘旋著一条三十多丈长的巨蛇,与之对比,旁边那条蛟龙竟小的如同泥鰍一般。
    体型相差如此,也无论什么神通术法,那巨蛇只是扫了扫尾,就直接砸在蛟龙脊骨之上。
    隔著老远,僧人便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蛟龙的身躯弯折成诡异的角度,无数鲜血从龙嘴里喷涌而出。
    而它的身躯要比血液更快,陨石落地一般砸到了岸上,溅起烟尘一片。
    等尘埃散去,那蛟龙双目已经晦暗,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不好!”看著那巨蛇的手段,僧人下意识地將其认定为了拦路恶神。
    三步並作两步赶到蛟龙身前,不住地呼唤道:“檀越!”
    “你叫错人了。”
    身后声音响起,僧人顿时舒展开眉毛。
    陆源正掸著衣服上的烟尘,毫髮无损。
    “檀越,你没事。”
    “没事。”陆源轻鬆地摇了摇头,“还好这泥鰍没什么手段,也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蛇类是通过震动和嗅觉確定方向的么。”
    陆源说著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僧人心头一凛。
    他这话说的轻鬆,却透露出出手前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若是一旦不敌,这位好心的檀越下场如何尚且不知,自己是肯定直接去找佛祖了。
    陆源也没搭理他,逕自走到蛟龙的尸体之前。
    单手虚空一捏,蛟龙头颅登时爆开,其上方浮现出一道淡紫色光芒。
    比之之前狼妖的淡蓝色精魄,蛟龙精魄的品质也更上一筹。
    他手掐剑诀,淡紫色光芒再度凝实,变作水流一般,从陆源眉心处融入。
    这道精魄,让他掌握的果然是呼风唤雨的法门。
    之前斗法时蛟龙所施展的雨滴著实让他动作受阻,只是这蛟龙手段不济,若是换他来,这雨滴的重量,还能再涨上三五倍。
    蛟龙头颅碎裂,露出道道霞光。
    陆源发出一声轻咦,伸手一招,一颗散发著紫红蓝三色毫光的珠子从碎裂的血肉中漂浮而出。
    “还有蛟珠,这下束脩也齐了。”
    僧人也没閒著,逕自坐在蛟龙身侧,开始念起经来,为它超度。
    陆源体会著呼风唤雨的神通,也没打扰僧人的动作。
    见僧人念叨了两刻钟站起身,陆源方才道:“如果他刚才吃了你,你说他会不会为你念经超度。”
    僧人念了声佛號,“人吃百兽,妖族食人,都是天性,佛祖割肉餵鹰,慈悲为怀。我辈出家人,贫则身常披缕褐,道则心藏无价珍...”
    以防他又念叨起来,陆源当即打断,“刚才他要吃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坦然。”
    僧人尷尬地摸了摸后脑,无奈道:“小僧修行还不够。”
    “修行不够就赶紧回去修行,这世道不是你能闯荡的。”
    听到这话,僧人坚定地摇头,“我闻西方有大乘佛经,可度世间苦难,我想此去西方,取得真经,普渡世人。”
    “西天取经?”
    “正是。”
    陆源第一次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这僧人,他其貌不扬,但是佛相庄严,刚才那一番话倒真不是作偽。
    西方佛土的故事广为流传,肯定也少不了与唐三藏有相同志愿,只身西去迎取真经的得道高僧。
    眼前的僧人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西天取经的事业肯定是没有完成的。
    不然日后唐长老主办的水陆法会也不至於搞成大型文艺演出。
    “西行路上,鬼怪甚多。况且普渡眾生之法,东土自然有之,你又何必捨近求远。”
    这毕竟是封建时代,社会安不安定,很大程度上取决於掌权人是人类还是类人。
    赶上个圣明君主,可比什么佛经道经好用多了。
    若是换上隋煬帝那样好大喜功挥霍无度的类人生物,就是道经佛经普及的人尽皆知也於事无补。
    僧人固执地摇摇头,“东土之法多是度己,大乘佛法则是渡人。再说东土之法都是君子修持,大乘佛法百姓亦可修习。况且我东土自有海纳百川之容量,若有圣人得了些大乘真意融成百家之言,也是一件善事。”
    他说得对,为何日后佛教比道教传播更广,就是因为佛教经意更“接地气”。
    禪宗脱胎於佛教,又能与时俱进劝人向善,也是东土海纳百川的证明。
    面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陆源也不好再劝,隱隱提点道:“此去西牛贺州,崇山险峻,妖魔丛生,步步坎坷。”
    僧人看了眼地上蛟龙的尸体,面露悵然之色。
    “眾生皆苦,若是遇到灾祸,便是我的劫数。”僧人沉默半晌,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希冀:“檀越认为,这路是否应该继续走下去?”
    陆源刚想开口阻拦,却想起自己也是一路西行。僧人这么一问,反倒是问到了自己心里。只说道:“是。”
    僧人眼前一亮,“檀越,那我们山水有相逢,愿檀越此去一帆风顺。”
    说罢,他提起行囊,头也不回,小跑似的向西而去。
    等僧人渐行渐远,陆源也將蛟龙尸身扔回了湖水之中。
    隨著尸体沉下,湖面上泛起一阵青光。
    氤氳放光,旋即爆射而出,向著天外飞去。
    陆源眼疾手快,蛟龙、玄豹两道精魄齐齐使出,踏著雨滴,將清光在半空中拦截下来。
    张开手心,青光中含著一枚玉简。
    上用篆书刻著小字:潜云山蛟軛湖河神府君令。
    这是一枚天籙。
    陆源有些心热,虽说是个山精野怪,但他也知道其中门路。
    得授天籙,便可在地府除名,日后是非功过便由天上的可韩丈人管辖,即使身死,也可入世修行,待天时一到,便可官復原职。
    也就是说,只要在这枚天籙上落下印记,他就能假借蛟龙的身份,达成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摸了摸怀里的桃枝,已经变成了七节。
    这桃枝像个催命符一般催促著陆源,蛊惑著他在天籙上烙下真名。
    陆源一咬牙,鬆开手,任由天籙飞向天外。
    他压根没想过得了天籙之后如何隱瞒,只是突然想到那呆头僧人离去的背影。
    我怎么能还比不上他?
    捏了捏怀里的桃枝,陆源一路向西。
    踏出那一步,陆源才明白为什么僧人之前的步伐那么快。
    原来他也怕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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