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朝,有著神剑之称。
    被世人称颂为海笔架。
    奉公守法,清廉一生的海瑞。
    只穿著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缝著几个同色补丁的官袍,犹如苍松一般的直直站在公堂之上。
    面对浙江一省藩台与臬台的问责。
    海瑞眼里却只是带著一抹冷意和讥讽。
    他先是看向何茂才,神色从容的抖了抖官袍衣袖,露出那双因为近日同百姓救灾而布满伤痕的手:“本官是浙江严州府淳安知县,是朝廷钦点敕封的朝堂命官,是皇上点的正官。”
    “除了三法司会审定罪,吏部批文,朝廷降旨,恐怕何臬台现在还扒不了本官这身袍服!”
    说著话。
    海瑞举臂伸手,指向头顶。
    “何臬台也摘不去本官这顶上乌纱!”
    何茂才面色一急:“你!”
    海瑞却是已经看向公堂之上的郑泌昌。
    “本官自去岁出任淳安知县,今年接到的朝廷旨意,便只是要浙江垦山种桑织绸,而从未听说过什么要让大户们趁著灾情,低价出粮买进百姓受灾田地,改稻为桑的事情。”
    “至於郑藩台说的我淳安百姓齐大柱私通倭寇,对抗朝廷,对抗官府,本官更是闻所未闻!”
    “齐大柱为我淳安百姓,守护家乡田地,不被大户低价兼併,又有何错?又能是安了什么心?”
    何茂才见海瑞被行文叫来布政使司衙门,面对上官,竟然还如此的喋喋不休,顿时大怒。
    “反了!”
    “你海瑞当真是反了!”
    何茂才看向上方的郑泌昌:“藩台衙门只需下一道行文,我臬台衙门是不能夺了他的官职,但却可以將他以不尊上命,索入臬司衙门牢狱中!”
    郑泌昌侧目看向何茂才,心中有些无奈。
    他转而又重新看向海瑞:“海瑞,如今百姓正在经歷灾患,官府和百姓都要没粮食了。此刻若不让大户出粮买地,你这个淳安知县,又要拿什么不让治下的百姓饿死?”
    海瑞却未曾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声道:“郑藩台乃是我浙江治民官,一省主官,该当知晓,各司其职的道理和规矩。齐大柱与乡民守卫自家田地,却被布政使衙门差役缉捕带走,於理不合,於法不合。”
    “纵他有过,也自当是由我淳安县衙审问,而非是布政使衙门越过严州知府衙门,再到我淳安县拿人。”
    “今日藩台行文,命我前来藩台衙门述职,本官恰好可请藩台下令,放还淳安在籍百姓齐大柱等人,由本官带回淳安县。”
    见海瑞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竟然还倒反天罡的,以一个县令的身份,和自己这个一省藩台要人。
    郑泌昌一时间竟然是怒极生笑。
    何茂才却是容不得这等小官在自己面前叫囂,当即怒喝道:“放肆!你海瑞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上官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海瑞亦是立即朗声道:“何臬台问的好!我大明律明文有载,两京一十三省乃至於是中枢六部各司衙门,皆需各司其职。省里派人拿我淳安百姓,本官若是没有记错,还有何臬台签发的批捕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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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问何臬台可还记得规矩!可是忘了,我淳安县境內百姓,皆受我淳安县衙管辖!”
    “纵是省里拿人,也需先行文严州府,而后由严州府签发署名公文,下我淳安县。”
    “无我淳安县承对公文,无我海瑞这个淳安县令签字画押,便拿我淳安百姓。”
    “何臬台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国纪!”
    “何臬台是觉得我海瑞这个朝堂命官,淳安县令死了不成!”
    被海瑞连续输出质问,何茂才已经是被激怒的站起身。
    郑泌昌赶忙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从自己面前公案上拿起一份公文。
    “海瑞,这里是本官签发的批文,同样也有严州知府衙门的署名,本省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要拿你淳安县私通倭寇之人齐大柱。”
    “你既然是淳安知县,便上前签字画押吧。”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亮在海瑞面前。
    海瑞亦是捏著衣袖走上前,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看向郑泌昌。
    “不签!”
    郑泌昌原以为海瑞上前,是要签字画押的,却不想他竟然是开口拒签。
    海瑞却已经再次说道:“淳安县认为我县百姓齐大柱,未曾私通倭寇,因此此份批捕公文,本县难以连署签字画押。还请藩台衙门放还本县县民齐大柱,交由本县带回!”
    堂堂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公堂之上。
    海瑞以七品县令之身,直面一省藩台,爭锋相对,分毫不让,寸步不退。
    郑泌昌眼神一紧,轻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复杂的看向海瑞。
    “海瑞,如今灾情如火,你我同为朝堂命官,该是以救灾为先。”
    海瑞哼哼了两声:“这是自然,海某既然是淳安知县,自当以救灾为先。”
    郑泌昌立马跟进道:“只要你签了这份公文,藩台衙门官仓之中,还有一万石粮食,可让你带回淳安救济受灾百姓。”
    他拋出了一个选择。
    是选择保下被他和何茂才定为通倭罪名的淳安县民齐大柱等人,还是要那一万石能救淳安灾民的粮食。
    海瑞却是眼前一亮。
    “本县县民齐大柱未曾通倭!”
    “既然藩台说省里还可调运一万石粮食给淳安县賑济灾民,还请藩台签下公文,好让本县回程之前將这一万石粮食一併带回。”
    郑泌昌瞬间愣住了。
    自己给他海瑞的是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吧?
    他竟然都想要!
    何茂才在旁边猛的一挥手:“不签字就没有粮食!海瑞,本官再好生告诉你,刚得的消息,苏松两府那边北运的粮食,不久前装船三万石,出海之后已经尽数淹到海里去了。”
    “辽东数十万军民也在受灾,而且已经有两年了,远比咱们浙江的灾情更重,苏松两府不会有半粒粮食运到咱们浙江。”
    “你若是不签字带著这一万石粮食回去,你淳安县到时候灾民纷纷饿死,便是你海瑞这个淳安知县的罪过!”
    “回去后,你也不要再拦著那些大户出粮买地了。大户出了粮食,买了地,你淳安县的百姓有了粮食,便能撑过这次灾情,就不会有人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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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海瑞难道不知?”
    公堂之上。
    郑泌昌与何茂才,轮番的威逼利诱。
    然而海瑞却始终是处变不惊。
    他只是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
    看向郑泌昌。
    盯著何茂才。
    冷笑了一声。
    “本官只知道朝廷年初的时候,因户科陈给事进諫,停办改稻为桑,改为利国利民的垦山种桑。”
    “本宫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改稻为桑,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大户趁灾低价出粮买地,是利国利民的事情。”
    说罢。
    海瑞双眼如芒。
    “海某只知道。”
    “什么叫官逼民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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