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噠噠。
    夜幕降临。
    街巷人家,亮起灯火。
    苏景和皱眉不解道:“你真就答应了梁梦龙,要入他们的伙?”
    两人沿著街道,向著陈寿家所在的香炉营街走去。
    至於梁梦龙,已经是向东,要从东边的崇文门回去。
    听著苏景和的疑惑。
    陈寿开口道:“明熙,你觉得如今的大明如何?”
    苏景和不疑有他:“內忧外患,接踵而至。”
    “既然內忧外患不断,那么又该怎么做?”陈寿反问了一句。
    “自当是寻求变革,整飭吏治,刷新朝政,筹措兵备。”苏景和应声开口,而后又皱起眉:“可即便如此,你这么快就决定要和梁梦龙他们走到一起?”
    再次说出心中的质疑后。
    苏景和又说:“我可是听说,这个梁梦龙当初巡察陕西军储的时候,便和杨博有了联繫,他背后必然就是这个杨博。严党和清流爭斗,难保这个杨博和他们没有存了爭权夺利的心思。他今日邀你,说不得就是想让你当出头鸟,他们好在后面摘果子。”
    陈寿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家门就在旁边的巷子里,停下脚步,又看向脸上带著担忧的苏景和:“明熙,大明朝不该如此。你我十年寒窗,入朝为官,也不该是只想著升官发財,就算是如此,至少也该稍稍想一想天下百姓。”
    “那你就要被他们指使去和严党、清流斗?”
    苏景和有些不悦。
    陈寿却只是付之一笑:“今日我都已经恶了严嵩父子与徐阶他们,现在是说不斗就能不斗的?”
    见苏景和还有话要说。
    陈寿摇了摇头:“梁梦龙今日之举,虽不知是不是杨博他们这些北人的图谋和算计。但当下一时的合作,日后谁借谁的力,谁为谁所用,如今却还一切未见分晓呢。”
    梁梦龙背后到底是不是现在的兵部尚书杨博?
    这个並不重要。
    就算是,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如今朝廷里主要的问题,无非就是严党和清流之间的爭斗。杨博他们这些北人亦或者说晋党,还都蛰伏在严党和清流之下呢。
    自己如今连严党和清流都恶了。
    还差一个北人,一个晋党?
    无非是当下他们的影响还不大而已。
    自己也没必要现在就对北人和晋党出手。
    听到陈寿说的,苏景和纵是脑子转的再慢,也已经反应了过来。
    可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
    苏景和满脸的诧异和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好友所图竟然如此之大,也是如此的凶险。
    陈寿这时候倒是想起了什么。
    胳膊杵了一下正在发呆的苏景和。
    “对了。”
    “若是有机会,帮我与翰林院侍讲张居正,引荐一下。”
    自己现在都下场针对严党和清流了。
    没道理还让这个张江陵,继续躲在翰林院里对著大明朝冷眼旁观。
    苏景和颇是意外:“张叔大?”
    他看了两眼陈寿。
    隨后才点了点头。
    “等过几日得了空,我去翰林院寻他。”
    见苏景和应下,陈寿便放下心来。
    他从食盒里取了几颗冬枣和橘子,便將食盒递给了苏景和:“带回去,给嫂子和大丫尝尝,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对此苏景和也没推辞,笑呵呵的接过食盒。
    他自己倒是又从里面掏了几颗冬枣,拿在手上啃著:“说起你嫂子,她前几天还在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当初伯父伯母早逝,没人为你操办亲事。可如今好歹也是七品的言官,该想想早日成婚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忙著,为你打听朝中谁家还有待字闺中的闺女,与你是合適的。”
    陈寿倒也不觉得含羞,反倒是推搡著苏景和,说道:“那你与嫂子说清楚了,好好为我寻上十个八个胸大屁股圆的,我好开枝散叶!”
    苏景和一手啃著冬枣,一手提著食盒,撅著屁股撞开陈寿。
    “去死吧。”
    “色痞!”
    ……
    “皇上怎么会突然降諭,以春雪为题,进献青词?”
    深夜。
    徐府。
    现任尚宝司司丞,徐阶长子徐璠,面带疑惑的站在书桌前为父亲研墨。
    徐阶手中提著墨笔,对著白纸皱眉深思。
    徐璠又问道:“难道是因为今日那个户科给事中陈寿折腾出来的?”
    徐阶轻嘆一声:“皇上歷来行事诡譎,圣心难测,但这次降諭进献青词一事,绝非偶然。”
    以春雪为题,写一篇青词不难。
    难的是皇帝现在的心思猜不透。
    徐璠皱眉思量著,低声道:“今日皇上准允那个陈寿所提在苏松两府改为桑一事,这分明就是衝著父亲来的。只怕严家那边,会借著这件事情对咱们出手,坏了苏松两府改为桑之事,將罪责推到我家身上。”
    过去徐阶在福建为官,徐璠自幼孤苦,却格外聪明好学,酷爱读书,熟稔本朝典故。等到徐阶被召回京师供职,他也得了蒙荫在国子监读书,隨后授予官职。
    这些年如同严世蕃一样。
    徐璠也是为徐阶出谋划策,凡是社稷大事,皆可定计。
    能看到苏松两府改为桑,严家可能会暗中出手,並不奇怪。
    徐阶嗯了声:“若是苏松两府改为桑的事情办砸了,严党必然会將罪责推到为父身上。”
    他看向了徐璠。
    徐璠稍一沉思,立马开口:“咱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徐阶的脸上露出笑意:“说说。”
    徐璠上前,附耳低语。
    少顷之后。
    徐阶面上笑意更浓:“此事依你所言去办。”
    ……
    一夜无语。
    翌日。
    正月十六。
    朝中各部司衙门,也开始正式上衙点卯,操办差事。
    陈寿如同过往一样,早早的起来,进到北城之后,在长安右门外买了些早点。
    因为长安街两侧都是朝廷各部司衙门坐在,这里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了贩卖早点吃食的摊位。
    因有些京官只身一人居京为官,总要有一口吃的。
    朝廷和顺天府,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不能让各部司的老爷们饿著肚子当差不是?
    等陈寿穿过长安右门,又穿过承天门和端门,就到了东侧宫墙下的户科直房。
    刚进直房。
    先一步过来的苏景和,便满脸堆笑的衝著里头一张空位挤眉弄眼,挪嘴调侃道:“今天人没来了。”
    陈寿看过去。
    是赵鏘的位子。
    这时候户科的人也基本到齐。
    里头便有声音传了出来。
    “赵科长昨日告假,这几日应是都不来了,诸位手中差事,皆报於本官。”
    发话的是户科另一位都给事中王国正。
    王国正宣布了赵鏘告假的消息后,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寿,却未曾多说什么。
    眾人应是。
    苏景和则是拉著陈寿走到了外头,这才眉飞色舞道:“我是听说了,昨日赵狗被气的吐血,回家后浑身发热直打摆子,弄了半夜才安稳下来。”
    陈寿眉头一挑。
    不成想昨日不过一场吵闹,赵鏘竟然能真的被气病了。
    苏景和恶狠狠的哼了两声:“赵狗不死,天理难容!等回头他消了假,若是有机会,再骂他一顿,看他什么时候能被气死。”
    对於苏景和想要骂死赵鏘的想法和期待,陈寿点了点头:“加油,我相信你终有一天能骂死赵鏘。”
    对赵鏘的將来表达了美好祝愿后。
    陈寿便见前头已经有几人,不约而同的进了宫。
    是要去內阁坐堂当值的严嵩、徐阶等人。
    而严世蕃在前几年得了旨意后,则是隨侍在严嵩身边。
    见到蹲守在户科直房前的陈寿、苏景和两人。
    严世蕃忽的开口:“这不是我大明朝的救时言官陈给事嘛。”
    隨著严世蕃开口,严嵩、徐阶、李本三人也停下了脚步。
    陈寿和苏景和只能起身。
    “下官拜见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
    严嵩面带笑意,看了眼陈寿:“陈给事若是有空,可来內阁一趟,昨日皇上交代我等要草擬诸事章程,既然是陈给事提出来的法子,还是要陈给事在旁多多献策。”
    徐阶则是面无表。
    李本带著一丝好奇,打量著陈寿。
    陈寿微微一笑:“阁老抬爱,下官不过一介给事中,擬定国事,下官怎敢置喙。”
    对此严嵩只是笑了笑。
    严世蕃则是吆喝一声,面带深意的开口:“昨日皇上降諭,要朝中官员以春雪为题,进献青词一篇。想来以陈给事之才,这一次定然是能大放异彩,摘得头筹。若是得了皇上赏识,说不得就要加官进爵了。”
    陈寿看向每天都像是吃了春药一样的严世蕃:“下官添为六科言官,愚钝笨拙,才学不堪,不胜青词,更不敢想著以青词邀进。”
    他看向严嵩、徐阶、李本三人。
    这三人以及翰林院那几位翰林学士,几乎都是以青词而得圣心,也因青词而先后入阁。
    世人多称之为青词宰相。
    也独嘉靖一朝有之。
    严世蕃却是眉头一挑,似乎是觉得抓住了陈寿的把柄,当即高声道:“陈给事这是觉得青词不应有?还是觉得皇上不该降諭臣子作青词?”
    在眾人停留之际。
    六科直房的人,也都闻声走了出来,或是藏在门窗后门张目观察。
    陈寿暗藏警惕,察觉到严世蕃话里的利害,高声道:“青词不过诗词歌赋,如何不应有?但青词不过助以雅趣,若以青词而幸进,则为小道尔!”
    此言一出。
    六科直房无不侧目。
    陈寿这分明就是在指著严嵩、徐阶等人,骂他们是靠著青词才入阁为辅的幸进之人。
    陈寿则是继续道:“我大明早有律令,凡官员升擢废黜,皆有章程。三年一考,六年勘磨,九年大考,有功则升,无功则留,有过则罢。”
    “大明百官,当以功绩而进,也以功绩安民定邦。”
    “青词,小道尔,可助以兴。”
    “若图青词以幸进。”
    “陈寿以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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