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玉熙宫里御前朝议结束。
    眾人出宫,各回家中。
    乘坐马车出宫回家途中过上元节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
    严嵩好整以暇的眯著眼,靠在软枕上假寐歇息。
    严世蕃却是怒气冲冲,几度看向父亲,然后闷声开口道:“我就不明白了,您老为何最后要同意那个陈寿提出来的法子。”
    严嵩睁眼看向儿子:“那你为何在他说苏松两府改为桑的时候叫好?”
    严世蕃面上一愣,转口辩解道:“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徐华亭就是松江府人,他徐家难道就没有做松江布的买卖?苏松两府改为桑,就是在他徐家身上割肉,就是在江南那帮清流士绅身上割肉!”
    强辩一句之后。
    严世蕃坐直身子,看向严嵩。
    “可我就是不明白了,这个陈寿今日坏了改稻为桑的事情,您就算是不反对,也不该同意。偏偏最后不光是同意,还开口那么夸他。您这样说倒是个好,可是却显得咱们提出改稻为桑是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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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嵩笑了两下:“是蠢人还是聪明人,便是自己能说的了了?改稻为桑是为了什么?改为桑、垦山种桑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弄银子!”
    严世蕃回了一句。
    严嵩又问:“那是为了谁弄银子?”
    原本还昂首挺胸的严世蕃,弯下身子:“为皇上……”
    严嵩这才冷哼一声:“你也知道议了这么多事,爭了这么久,都是为了皇上弄银子。陈寿今天说的那些事,可有错漏?他提的那些法子,能否为皇上弄来银子?”
    听到父亲的分析,严世蕃闭著嘴,也只能是不悦的吭哧了两声。
    严嵩看向这个独子:“你以为皇上当真不知道改稻为桑的弊处?圣明无过於天子,这话从来就没有错的时候。”
    “可皇上为什么原先还是同意了你提的改稻为桑?是因为这事能弄来银子。所以皇上才用你说的法子,这些年严家在朝中得势,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皇上要我严家弄来银子,所以才能容你我父子在朝中,才能使我严家和朝中那些个清流分庭抗衡。”
    “今日陈寿驳斥改稻为桑,是打了你的脸,但也打了徐阶和清流一巴掌,两边都得罪了,可他说又说了什么?他说他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臣党。”
    “他说的事情没有错,他提的法子能弄来银子,你要皇上怎么想?是皇上觉得他说的对,他提的法子可行,所以才要內阁和六部议定草擬出章程来。”
    “不是你爹我说一句陈寿是贤才,所提之事是良策,皇上才同意的!”
    面对严嵩的分析和训斥。
    严世蕃又是吭哧吭哧的出了几口气,然后闷声气鼓鼓道:“可难道如今就这样了?这份功劳,便让给这个陈寿了?让给他这么一个小小从七品给事中?”
    “你口中的七品给事中是能扳倒你,还是能扳倒大明朝的首辅?!”
    严嵩瞪了严世蕃一眼。
    一声长嘆。
    严嵩开口道:“在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了,还是分不清轻重大小?陈寿这个七品的给事中再如何有才,他也得熬著。徐阶、嘉应春、李春芳这些人,才是能挖坑將你我父子埋进去的人!”
    “那如今便对这个陈寿不管不顾?”
    严世蕃仍是不满的说了一句。
    严嵩扭头看向窗外,是西苑的宫墙:“如今他刚朝议奏諫,得了皇上的赏识,便要去夸他,去捧著他,不与他交恶。官场沉浮,没有人能一直圣心不减。”
    说完之后。
    严嵩又看向严世蕃:“今日他提的事情,皇上都交给內阁和六部议定章程,浙江和苏松两府的事情要怎么去做,要用哪些人,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严世蕃沉默良久。
    隨后才板著脸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
    ……
    当陈寿提著满满一食盒的东西离开玉熙宫。
    在玉熙宫內殿。
    吕芳和黄锦已经跪在那座八卦道台前。
    “陈给事是个忠孝之人,只是年轻气盛,可今日议改稻为桑,提织造丝绸一事,皆是为了万岁爷。”
    “奴婢才敢大胆为他求情,若是万岁爷今日因他进諫生怒,將其严惩,使此等才俊失於朝堂,便是一份损失。而我大明朝如今,又正是急需如才忠孝才俊的时候。”
    吕芳开口解释著今日为何会为陈寿说话。
    虽然皇帝没有提这件事,但不代表他就不需要解释。
    长得憨厚的黄锦,亦是开口道:“多少年了,朝廷里已经没有人能这般为万岁爷思量,纵是他有些言辞激烈,僭越冒犯,可发心却都是为了万岁爷。”
    两人先后开口。
    嘉靖只是看了两人一眼:“朕岂是那等气量狭隘之人?又怎会容不得一个忠孝两全,尽忠直言的臣子?”
    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嘉靖眉头动了动,衝著吕芳、黄锦两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奴婢谢万岁爷。”
    两人起身之后。
    原先不再的陈洪,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进內殿,陈洪便是一个滑步跪到了道台前。
    “万岁爷。”
    嘉靖眯著眼,斜靠在道台上:“都查清楚了?”
    陈洪面上带著諂媚:“回奏万岁爷,都已经查清楚了。”
    道台上,嘉靖只是嗯了一声。
    陈洪看向一旁的吕芳和黄锦两人。
    黄锦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伺候皇帝多年,手中权柄不重,胜在圣眷不断,不得罪即可。唯有吕芳,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执掌內廷二十四衙门大权,生杀予夺。
    自己如今已经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再进一步,就只能是从吕芳手中接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了。
    陈洪目光一动,开口稟奏道:“陈寿,南直隶庐州府庐江县人氏,嘉靖十五年生人,父母早亡,幼年为同村百姓及族亲接济养大,后在族学开蒙,嘉靖二十八年中秀才,三十年中举,三年前高中丙辰科二甲十三名。”
    听著陈洪的介绍,嘉靖嗯了一声,点头道:“倒是个勤学之人。”
    毕竟下场科举,能在十年內考中进士的,也已经算得上才学深厚了。
    陈洪有些意外,皇帝这话似乎是对那个陈寿很是赏识啊。
    自己先前朝议之后出去调查陈寿的出身时,玉熙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压下心中的疑惑,陈洪继续道:“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陈寿即被馆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三年並无出眾之处,也少与人往来,只与同科进士苏景和私交甚好。年前丙辰科馆选庶吉士散馆,陈寿考核未过,未能留馆翰林院,授户科给事中职,至今未曾娶妻。”
    听到这里,嘉靖立马问道:“那个苏景和……”
    陈洪双目一动:“回万岁爷,此人亦是户科给事中,乃是湖广荆州府公安县人。与同出荆州府的翰林院侍讲张居正,私交甚密。”
    嘉靖面上一顿:“张居正?”
    吕芳在旁立马说道:“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第九名,授庶吉士,三十三年因病告假三年,前年才回的翰林院供职。”
    对於吕芳突然开口抢话,陈洪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等到对方说完之后。
    陈洪立马说道:“回皇上,这个张居正当初馆选庶吉士后,其教习便是內阁次辅徐阶,张居正以徐阶为师。”
    自己可还记著今天御前朝议的时候,那个陈寿是如何挤兑嘲讽自己的。
    虽说当下还找不到他的把柄。
    但陈寿和同为户科给事中的苏景和私交甚好,而苏景和则是和张居正往来密切,张居正又是徐阶的学生。
    那么这条线和关係,总能给扣上的。
    当陈洪提到这件事后。
    吕芳立马侧目看了他一眼。
    嘉靖只是淡淡一笑:“朕知道了。”
    陈洪心中生急,然而却见嘉靖已经是衝著自己挥了挥手。
    怀著无奈,陈洪也只能是站起身,弯著腰:“奴婢告退。”
    等到陈洪退下之后。
    嘉靖这才看向吕芳。
    吕芳立马笑著说:“论语说: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陈寿爭与国事,却不群不党,还真如他自己和万岁爷说的那样,是只做天子门生,只做皇上的臣党。”
    道台上。
    嘉靖面带笑意。
    今日陈寿所言的那些个天子门生,皇帝臣党,君父子女的言论,迴荡在脑海中。
    “朝廷体统,三年翰林院,官授给事中,今日朝议虽说是直言进諫,进言良策,但事情尚未办妥,朝见成效,也不好评论功绩。”
    嘉靖轻声开口,缓缓的说著话。
    吕芳眉头一挑。
    按照朝廷的过往惯例,武將上阵杀敌立功,而文官自然是建言献策创立功绩。
    上上下下,哪怕是阁臣和尚书,也得要在事情办好见到成效之后,才能议论功劳。
    而皇帝如今说这个话。
    那自然就是想要给陈寿一些封赏的意思了。
    吕芳立马说道:“万岁爷,虽说陈寿今日提的几桩事,都只是初定,未见成效,不好评议功劳。但他今日也是上疏进諫,御前奏对,议论改稻为桑之害,让朝廷和浙江百姓免於人祸,也算得上是一桩功劳了。”
    说话间,吕芳不时的打量著嘉靖的神色和反应。
    伴君多年,他很清楚皇帝大多数时候在想著什么。
    嘉靖却是摇了摇头:“过犹不及。今日朝议,独占鰲头,驳的严世蕃、嘉应春等人面红耳赤,若是再骤然拔擢,便是拔苗助长。”
    摇著头说著话,嘉靖眉头微皱,面露深思。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陈寿算是將严党和清流两边都给得罪的死死的。
    这固然是好事,能让自己放心於他。
    可若是再这个档口,再行拔擢,反而会让两边的人都再嫉恨上。
    吕芳察言观色:“那就先按下不表,待杭州织造局那边二十万匹交割,往后三年约期交割的二十万匹丝绸敲定?”
    嘉靖却又是摇了摇头:“多少年未见到这般忠孝两全的人了,明面上朕虽然不好赏他,但……”
    说著话,嘉靖侧目看向吕芳和黄锦两人。
    “朕想著,暗里总要赏他些什么。”
    黄锦这时候在旁笑著说道:“方才陈公公说陈给事至今尚未娶妻,万岁爷不如赐他一桩亲事?”
    听到黄锦的话,嘉靖先是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黄锦。
    吕芳亦是在旁笑著摇头道:“似陈给事这等刚烈风骨之人,如何会受天子赐婚。王侯之女,必然非他所愿,以免落人口舌。寻常女子,又如何能知其品行?”
    黄锦憨憨的笑著。
    嘉靖倒是摆手道:“赐他一桩婚事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下却是不妥……”
    目光转动之际。
    嘉靖忽的开口:“吕芳。”
    吕芳赶忙上前:“万岁爷,奴婢在。”
    嘉靖笑著说道:“以春雪为题,让內阁六部翰林院等处,诸员各进青词一篇。”
    吕芳眉头一挑:“万岁爷是要……”
    嘉靖挥了挥手:“去办吧。”
    见自己猜的果然没错,吕芳当即含笑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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