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陈寿说出改稻为桑三大害。
    也几乎是將此事抨击成了祸国殃民的政令。
    而当他说,一旦浙江推行改稻为桑必定大乱后。
    眾人无不色变。
    吕芳更是带著几分惊惧的看向皇帝。
    珠帘后。
    嘉靖已经面色如墨,眼神阴沉。
    如果陈寿说的是有道理的,那就说明同意改稻为桑的自己是昏庸的。
    此子断不能留!
    有那么一瞬间,嘉靖的心中忽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但是紧接著。
    嘉靖却是又生出几分后怕。
    如果陈寿说的都是对的呢?
    如果改稻为桑,真的会让浙江大乱,而如今浙江剿倭战事如火,是不是就会真的如他所言一样,后方百姓譁变,前线军心涣散,溃败如山倒?
    嘉靖的眼神飞快的在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以及徐阶等人身上扫过。
    “好一个妖言惑眾的奸佞!”
    严世蕃率先站了出来,瞪眼怒指陈寿:“小小给事中,当著皇上和阁部大员、翰林学士们的面,就敢以言乱政!说什么浙江大乱,出言诅咒,你究竟是藏了什么祸心!”
    陈寿看著贯会给人扣帽子定罪的严世蕃,面无惧色,甚至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小阁老明明是工部的左侍郎,什么时候干起了三法司的差事?我大明朝又是什么时候,会因为臣子进諫言事而获罪?小阁老是要让我大明朝的百官都闭嘴不言国事,还是要在朝廷里搞一言堂,好坏皆出自小阁老!”
    “不要东拉西扯了!”
    严世蕃一声怒喝,指向陈寿:“朝廷亏空,好不容易如今定下改稻为桑的事情,你陈寿一张嘴便是浙江大乱,我看你成心就是要朝廷一直这么亏空下去!”
    陈寿麵色平静:“下官所言,皆在改稻为桑,何来东拉西扯?反倒是小阁老,从下官今日入殿之后,便是要给下官定罪,反而只字不提改稻为桑利弊吧。”
    “你!”
    严世蕃惊喝一声,满脸涨红,可嘴却像是被堵上了一样。
    “够了!”
    眼看著儿子竟然辩不过陈寿,严嵩终於是看不下去,皱眉冷喝了一声。
    而后严嵩扭头看向陈寿。
    这位执掌大明內阁已经十数年首辅,面上终於是不再如先前那般从容,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成川。
    “陈给事所担心的无非就是浙江改稻为桑之后,百姓田地会被商贾藉机抢夺兼併。”
    陈寿看向严嵩:“是。”
    严嵩笑了笑:“陈给事或许不知,替宫里掌著杭州织造局的杨金水公公,手底下有个叫沈一石的商人,这些年便是一直替织造局做事。如今浙江改稻为桑,事情自然也是要落在织造局身上,筹措粮食为浙江百姓补上缺口,织造局和沈一石自然要兼著,买粮运粮。”
    “对!”
    在严嵩说完之后,严世蕃便立马应了一声,而后冷笑著看向陈寿:“浙江改稻为桑,还有杭州织造局在管著事,买粮运粮的事情,自然是织造局下面那个沈一石去做。如何又会如你所说,出现商贾趁机兼併百姓田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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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熙宫中,终於是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徐阶皱著眉头看向陈寿,今日之所以能让改稻为桑通过,除了是皇帝需要这笔银子填补亏空之外,便是因为杭州织造局的存在。
    眼看著陈寿没有继续出声,严世蕃脸上露出得意:“怎么?终於说不出话了?”
    陈寿皱著眉头看向严世蕃,而后视线挪开,看向嘉靖:“皇上,若织造局当真能买粮运粮,自无不妥。可若是那个沈一石买不到粮呢?若是织造局有买粮的银子,那么朝廷又何必要改稻为桑呢?”
    “如何会买不到粮食?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的粮食买不来?”严世蕃冷笑连连。
    陈寿冷眼看向对方:“下官都能看出改稻为桑,可以趁机借著粮食抢占兼併田地,地方上那些商贾便看不出来?只要朝廷昭告天下,那些视財如命的商贾,必然会纷纷抢先囤积粮食,到时候就算那个沈一石手里有银子,又从何处买粮?”
    严世蕃立马说道:“朝廷要做的事情,官府明文禁止,难道这些商贾还敢囤积取巧?”
    陈寿听到这话,忽的一笑。
    在严世蕃恼火和不解中。
    陈寿冷笑著说道:“若是朝廷的话便当真有用,还要大明律作甚?”
    “我大明自太祖创立基业以来,已近二百年,多少商贾囤积取巧?便是太祖之时,也有那巨富沈三万为富不仁,被太祖流放云南!”
    见陈寿连太祖时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
    严世蕃面上一急,又说道:“即便不能买粮,也有湖广、江西可以调粮,近的更有苏松两府可以转运粮食。”
    陈寿如同看白痴一般的看向严世蕃:“下官今日先前就已有言,即便如今种下桑苗至少也要三年才能长成,难道小阁老要连调三年粮食?”
    眼看著陈寿基本已经驳倒了严世蕃。
    徐阶终於是上前一步,开口道:“小阁老,地方上即便有存粮,也要预备著不测。近年地方上灾患频生,谁也不敢保证小阁老先前所说的湖广、江西接下来不会生出灾患,苏松两府不会闹水患。”
    严世蕃立马转头看向徐阶。
    同时。
    陈寿也是眉头紧锁,警钟大鸣的看向徐阶,心中生出一丝不妙。
    这个徐华亭不开口会死?
    是我没骂你徐阶是吧!
    他一开口,保不齐朱道长真觉得自己是清流一方的了。
    自己今日与严家父子爭辩,是因为改稻为桑只会祸乱浙江。
    可不是为了帮你们清流扳倒严党的。
    陈寿抬头,悄悄的看了一眼,果然眉宇之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变化的嘉靖。
    严党祸国,可清流也误国啊。
    嘉靖为了权衡,可以同时让严党和清流在朝,分庭抗衡。但不代表,自己能披著清流的身份,驳斥改稻为桑。
    而经过今天这件事情,自己反而该同时和严党以及清流都划清界限。
    只有独立於严党和清流之外,独善其身。
    才算是全了自己先前对嘉靖说的,自己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同党臣党。
    也才能保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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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严世蕃开口叫骂,也不给徐阶继续开口的机会。
    陈寿当即拱手抱拳,朝著嘉靖一礼:“皇上!改稻为桑,拋开种种弊端不提,光是种下桑苗也要三年才能长成,才能餵养蚕。”
    “臣实在不知,今日明明內阁、六部及翰林院的阁老、尚书、学士们齐聚玉熙宫共商国事,却能让改稻为桑成行!”
    “臣实在不知,臣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为何阁部、翰林偏偏都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
    徐阶面色顿变。
    这个陈寿,现在是將今天商议改稻为桑的所有人,都给骂了!
    嘉靖亦是神色一动,眼底终於是闪现一抹好奇和意外。
    难道朕真的猜错了?
    这个陈寿在朝中竟真的是独身一人没有同党?
    原本因为陈寿屡屡辩驳自己而慍怒无比的严世蕃,此刻看到他竟然开始对著徐阶等人骂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而陈寿却是继续说道:“臣下愚钝,才疏学浅,初入朝堂,也知种桑养蚕尚需时日。改稻为桑,予民不便,是祸非福,取乱之道。可臣就是不懂,为何今日朝议国家亏空,圣前能有爭论,然而到了改稻为桑之事,却无反对之言。”
    在陈寿开口將包括自己在內,今天御前议事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顿的时候,徐阶便已经低下了头。
    而这时候陈寿又说了这么一句,徐阶更是面色渐渐发白。
    也就是此时。
    陈寿满脸愤慨的高呼道:“难道我大明朝袞袞诸公,是要坐看浙江大乱吗!”
    终於。
    针对清流们最诛心的一句话,从陈寿的嘴里喊出。
    哐当哐当。
    徐阶浑身一颤,应声跪在了地上。
    连带著户部尚书嘉应春,翰林学士李春芳也紧隨其后跪下。
    在三人跪地之后,吏部尚书吴鹏和侍读学士高拱,也一同跪在了地上。
    严世蕃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面色诧异的看向已经起身,而后缓缓跪下的父亲,只能是面色阴沉的跟著跪下。
    眼看著陈寿一声高呼,面前严党、清流之人尽数跪在地上。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抹深邃,目光看向陈寿。
    “吕芳。”
    吕芳浑身一颤:“万岁爷。”
    嘉靖伸手指向陈寿:“他说,改稻为桑,如今种桑也要三年长成,能否移栽长成的桑树?”
    吕芳心中一动,瞬间明了皇帝的意思:“回万岁爷,桑树確可移栽,但要改稻为桑,恐怕没有这般多的桑树可以移栽。”
    听完吕芳的解释。
    嘉靖看著跪在地上的严嵩父子和徐阶等人,冷笑了一声。
    隨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陈寿身上。
    “有意思啊!”
    “当真是有意思,一个给事中的话,竟然能让朕的肱骨大臣都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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