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黑了。
    李怀生盘膝坐在窄床上。
    从登上这艘船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放鬆过。
    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尤其是这种与外界隔绝的水上孤岛。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廓微动,將船舱內外的一切细微声响都纳入感知。
    李怀生猛地睁开双眼。
    不同寻常的响动,从甲板上传来。
    与船工护卫的脚步不同。
    那是一种带著刻意压制的,数量眾多的脚步声。
    间或夹杂著几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以及兵刃出鞘时,那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
    李怀生立刻翻身下床,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水匪?
    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两个字。
    之前那个护卫的傲慢言语还言犹在耳,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他从舷窗向外望去。
    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江面上除了船舷掛著的几盏昏黄灯笼映出的微弱光晕,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江水翻涌著黑色的波浪。
    根本无法判断对方来了多少人,有多少条船。
    李怀生大脑飞速运转。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对方既然敢动魏家的船,必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绝非寻常的小股水匪。
    人数,绝对不会少。
    如果只是三五个蟊贼,凭藉他的身手,尚可周旋一二,必然有机会反杀。
    但若是几十上百人,將这艘船团团围住,他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
    更致命的问题是船上的护卫。
    从骚乱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甲板上,没有传来任何警示的呼喊,没有兵刃交击的巨响,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水匪在极短的时间內,就將船上所有护卫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
    这说明对方是精锐中的精锐,绝非乌合之眾。
    第二,也是李怀生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
    有內鬼。
    有人里应外合,为水匪打开了方便之门,甚至可能提前在护卫的饮食中下了药。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引起丝毫反抗。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他而言,都意味著绝境。
    下水逃生?
    李怀生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此刻船行江心,离两岸不知有多远。
    秋夜的江水冰冷刺骨,在水里待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就算他水性再好,体能再强,也不可能在漆黑的夜里,顶著湍急的江流游到岸边。
    那不是求生,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
    更何况,谁能保证水面上没有对方的船只在巡弋?
    跳下去,只会成为一个活靶子。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衝出去,是找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从他的房门处传来。
    吱……呀……
    声音很轻,像是有老鼠在用爪子挠门。
    李怀生眼神一凝。
    是有人在用刀尖,从门缝里伸进来,试图挑开里面的木製门閂。
    这是最常见的撬门手法。
    李怀生迅速飘到门侧。
    紧贴墙壁,整个人都隱没在门后最深沉的黑暗里。
    门閂被挑动的声音,缓慢而持续。
    对方很有耐心。
    终於,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閂被完全挑开。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那人突然进入房內,还没有適应黑暗。
    在对方视力恢復前的这一瞬间,李怀生一个箭步欺身而上。
    左手从后面捂住那人的口鼻,將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全部堵死在喉咙里。
    右手手臂迅猛地缠上对方的脖颈,顺势扣住他的下巴。
    那人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手中的钢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没料到,这间屋子里的人非但没有睡著,反而像一头等待已久的凶兽。
    他想反抗,但李怀生箍得他动弹不得。
    李怀生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扣住对方下巴的右手,手腕猛然发力,向上一抬,向外一拧!
    喀拉!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清晰可闻。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彻底软了下去。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生机瞬间断绝。
    李怀生缓缓鬆开手,將尸体悄无声息地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乾净,利落,致命。
    他立刻重新把门閂插好。
    扒下水匪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带著一股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
    李怀生强忍著不適,快速地换上。
    接著,又给那人放血,毫不迟疑地把血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既模糊了面容,又將自己偽装成一个刚刚经歷过一场血战的模样。
    抄起钢刀,刀身粗糙,分量很沉,远不如他惯用的军刀顺手。
    黑暗中他缓缓吐息,闭目凝神,待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渐渐平復。
    夜色,是最好的偽装。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希望这一身的血腥和匪气,能让他在接下来多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朝二楼移动。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拉开门閂,李怀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昏暗的过道里,两个同样打扮的水匪就迎了上来。
    两人手中的钢刀都滴著血,看到李怀生,其中一个络腮鬍子咧嘴一笑。
    “娘的,你小子动作够慢的。一楼的都清乾净了,一个没留。走,跟我们上二楼去,那儿才是真正的好货色!”
    另一个瘦高个水匪则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大哥还在上面等著呢!那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小姐,可比那些下人值钱多了!”
    李怀生压低了嗓子,含混地“嗯”了一声,顺从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刻意佝僂著背,模仿著这些水匪走路时那种摇摇晃晃的姿態。
    隨著他们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甲板上,几支火把插在船舷的栏杆上。
    甲板的正中央,一眾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公子小姐,此刻全都被绳索捆著,嘴里塞著布团,狼狈地扔在甲板上。
    他们身上的华服沾满了灰尘,髮髻散乱,一个个脸上写满惊恐与屈辱。
    但即使如此,这些人的眼中依旧带著不屈的怒火和一丝有恃无恐的傲慢。
    一个水匪头目模样的人,正一脚踩在张承的背上,狞笑著。
    张承“呜呜”地挣扎著,似乎想说什么。
    那头目饶有兴致地抽出他嘴里的布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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