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来的人是村里的小队长赵铁柱。
    刚才,他和另一个小队长,还有王海虎兄弟俩,一起拉著刘翠兰去了公社卫生院。
    走到半路,忽然发现刘翠兰没了气息,赵铁柱当即就拐了回来,通知周大拿和王晓明姐弟。
    “晓明,你姐呢?你俩赶紧去卫生院,俺去叫支书!”
    话音未落,不等王晓明反应过来,赵铁柱拔腿就跑。
    刚才在大队院里,王晓明亲眼看见他娘淌了很多血,只觉得她是自作自受,根本不想管。
    看著赵铁柱慌里慌张的模样,他知道他娘肯定是病得不轻。
    春桃不见了,他娘又这样,王晓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不知道该咋办。
    “晓明!”周志军迈著大步走了过来,喊了他一声。
    王晓明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著哭腔,“志军叔,俺嫂子不见了!”
    周志军心里咯噔一下,昨夜他把春桃背了回自己家的,有他娘看著,咋会不见了?
    他两步跨到自家大门口,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大娘正在灶房里做早饭,看见周志军一脸焦急地回来,忙问,“咋了?”
    周志军急声道,“娘,春桃呢?”
    周大娘嘆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禾,“一夜没合眼,刚睡著。”
    她顿了顿,忍不住啐了一口,“王海超和王结实这几个鱉孙,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周志军的眼神沉了沉,声音冷硬,“他俩已经被公社的人带走了,肯定得严惩!”
    “最好別再放回来祸害人!”
    周大娘抹了抹眼角,心疼地念叨,“春桃这妮子,可不能再遭这份罪了!”
    跟进来的王晓明听见母子俩的对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大娘还要再说些啥,一扭头瞧见了门口的王晓明。
    见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赶紧走到门口,拉著他的胳膊问,“晓明,你咋了?没事吧!”
    得知春桃在周大娘家里,王晓明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
    “大奶,您帮俺看著俺嫂子!”说著,他转身就跑了出去。
    昨黑,卸了一架子车西瓜,本打算今个儿拉去南岗卖的。
    可如今他娘伤得严重,虽说心里恨她,却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问。
    还有他哥王结实,简直不是个人!
    王晓明顺著东沟的小路,朝公社的方向跑去,脑子里全是王海超、王结实那些人的丑恶嘴脸。
    另一边,赵铁柱看见王晓红,把刘翠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催著她赶紧去卫生院。
    王晓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反应过来后,拔腿往东跑。
    王家寨出了王海超、王结实这號败类,周大拿本就焦头烂额。
    如今周招娣又把刘翠兰砸流產了,万一真闹出人命,別说要赔一大笔钱,弄不好还得蹲大牢。
    听赵铁柱说刘翠兰已经没了知觉,周大拿半分也不敢耽搁,蹬上自行车,载著赵铁柱就往公社卫生院赶。
    再说春桃,在周大娘的屋里,一直睡到小晌午才醒。
    她睁开眼,看著周围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屋,猛地就坐了起来。
    脑袋昏沉沉地疼,脸颊发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这是哪儿?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想起昨夜里一幕,心里是一阵阵发紧。
    她之前就觉得王结实的转变不正常,如今才明白,原来癥结在这里。
    为了“借种生子”,他们可真是挖空心思。
    先是去东山“治病”,后来又找人来家里“看病”,王结实还说自己的病好了,原来都是骗人的。
    幸亏周志军带人及时赶到,要不然……
    春桃不敢再往下想,眼圈唰地红了。
    她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瘦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桃儿,醒了?”
    周大娘掀开门帘子走进来,看见春桃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在哭,便放轻脚步,轻轻喊了一声。
    春桃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大娘,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强忍著没掉下来。
    周大娘见她小脸通红,赶紧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这一摸,顿时嚇了一跳。
    “桃儿,你是不是发烧了?恁烫!”
    春桃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颤,“俺浑身冷紧!”
    周大娘扶她躺下,“肯定是发烧了,俺这就去叫赵清江来给你看看!”说著转身就往外走。
    赵清江家正有病人,他让周大娘先回,说自己忙完手头的活,立马就过去。
    周大娘赶回屋,赶紧给春桃烧了一碗滚烫的薑糖水。
    “赶紧喝点热水,捂捂汗就好了!”
    春桃正捧著碗小口喝水,周志军就回来了。
    他在地里锄草,心里慌的不行,放心不下春桃,就扛起锄头提前回来了。
    看见春桃通红的小脸和发抖的身子,赶紧上前问道,“咋了这是?”
    周大娘嘆了口气,“发烧了,俺已经去叫过赵清江了,他说一会儿就来。”
    周志军一听,转身就往外冲。
    刚衝出大门,就看见赵清江背著药箱子匆匆赶来了。
    “人呢?”赵清江急声问。
    “在俺娘屋里!”
    两人快步进屋,赵清江掏出体温计,用酒精棉擦了擦,递给春桃,“来,放在舌头下量量。”
    等取出体温计一看,赵清江也嚇了一跳:“烧这么高!三十九度!”
    周大娘和周志军一听,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清江,快,先给她打一针退烧针!”周大娘在一旁急得直催。
    赵清江不敢耽搁,当即给春桃打了针,又包了几包药,说道,“赶紧把药吃了,记住要避风。
    半个钟头后还不退烧,就赶紧去叫俺!”
    周志军转身就往灶房跑,很快端来一碗热水,让春桃吃药。
    周大娘说,“你在这儿看著她,俺去烧碗麵疙瘩,空著肚子伤胃。”
    周大娘一走,周志军就坐到了床沿上。
    他一只手心里放著一把药片,另一只手端著大半碗温水,声音低沉,却带著难得的温柔,“桃儿,来,把药吃了。”
    春桃从小就怕吃药,別人都是一把吞下去,她却得一粒一粒慢慢咽。
    遇上大颗的药丸,还得掰成两半才能下肚。
    她先紧著小药片吃了,最后只剩下一粒安乃近。
    这药丸子又大又苦,她看著就发愁,实在咽不下去。
    “俺吃不下,把这个掰开吧。”
    周志军把安乃近掰成两半,春桃这才皱著眉,勉强咽了下去,苦得她满眼泪花子。
    她又想起自己过的日子,比这苦药片子还苦。
    “桃儿,睡会儿吧。”周志军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心疼得不行。
    春桃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昨黑卸的那一车西瓜。
    她躺在这里,王晓红姐弟俩应该去卖瓜了。
    他俩一走,地里连个看瓜的人都没有。
    这年月,割草的、放牛的、下地干活的,谁路过瓜地,都想顺手牵羊摸两个。
    “志军哥,晓红和晓明去卖瓜了,俺得去地里看瓜!”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著要坐起来。
    周志军赶紧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命令,“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操心啥瓜地?
    听话,好好躺著避风,哪儿都不能去!”
    “那地里没人咋中?俺吃过药了,去瓜棚里躺著就中!”春桃急得眼眶都红了。
    正说著,周大娘端著一碗鸡蛋穗子麵疙瘩进来了,听见春桃的话,连忙劝道,“你都病了,別操那些心了!”
    她又转头对周志军说,“志军,你去瓜地看看?”
    “中!”周志军又叮嘱春桃,“喝了饭好好睡一觉,別想恁多!”
    周志军转身出门,心想,王海超兄弟和王结实犯的罪不小,又赶上严打,肯定不会轻判。
    这一次,他定要把春桃从苦海里救出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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