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瓔珞来的很快,今天段行野来別院,她一直待在沁梅园没出门。
    都晚上了,沈昭突然找她,肯定是有事。
    “出什么事了?”沈瓔珞进门问著。
    小丫头上前,脱了斗篷。
    沈昭起身相迎,两人里间坐下来。
    “你来说吧。”沈昭吩咐汀兰。
    汀兰便把看到沈鶯,以及沈鶯的现况说了。
    “原来是她啊。”沈瓔珞突然想起,那天她看著眼熟的绣娘,就是沈鶯。
    当时沈鶯一直低头躲闪,再加上沈瓔珞与沈鶯也不熟。
    沈瓔珞跟著沈愉嫁到將军府,差不多有五年了,那时候沈鶯还小,身量还未成型。
    成年后的沈鶯,还是在沈老太太大丧时匆匆见过一面,当时人多事多,如何记得住。
    “那天我看到她,她躲躲闪闪的装不认识。”沈瓔珞嘆气道,“大概也是觉得,境遇不堪,不愿相认。”
    沈老太太去世后,沈鶯怀著孕离开文定侯府。
    后来没了消息,也没人提起过她。
    一个孤女怀著孕,处境肯定艰难,但再艰难,都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从侯府小姐到底层绣娘,这个差距,比沈綰当外室还要夸张。
    “五姑娘此时就在府里,瓔珞姐姐怎么看?”沈昭说著。
    大房不承认沈鶯,沈鶯的名字也没上族谱,严格说起来,不算是沈家姑娘。
    要是沈鶯在別人府上做工,不知道也就罢了。
    现在人在別院做绣娘,还被汀兰看到,总不能装作没看到。
    尤其是沈鶯的身世不是秘密,就是文定侯府没有了,沈愉和沈昭的出身也是眾所周知。
    到时候议论起来,不说外头人,府里的下人也会嘀咕几句。
    再者,沈鶯现在的处境,也著实可怜。
    “这……”沈瓔珞也觉得十分为难。
    正常情况下,沈鶯落得这个境遇,即便她不是沈家的正经姑娘。一个府邸里住了这么久,又是姐姐妹妹的叫过,怎么都得管。
    只是,沈鶯嘛……
    李婆子偷了沈老太太的嫁妆钱財,甚至连冬天的炭火都偷,导致沈老太太的死亡。
    沈鶯却转身嫁给李婆子的孙子。
    到底是年轻不知事被骗,怀孕后,孤女实在无法立足,不得已找上李顺。
    还是与李顺真心相爱,一切都在计划中,这就不得而知了。
    前者可以同情,后者就是白眼狼自作自受。
    “我是想著,她既然躲闪不愿意承认,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沈昭说著,“不然,叫来问问她?”
    此事本该与沈愉商议,毕竟这是將军府的別院,沈昭属於客居。
    但段行野黏著沈愉,沈昭去將军府很不方便,只能先与沈瓔珞商议,然后由她去转告沈愉。
    “既然知道了,是得问问。”沈瓔珞说著,对汀兰道:“还是你跑一趟,看她过不过来吧。”
    要是沈鶯坚持不承认,与她们也省事了。
    多给一些工钱,换个绣娘即可。
    “是。”汀兰应著,赶紧去了。
    过了好一会,汀兰才领著沈鶯过来。
    此时沈鶯眼圈红红的,刚哭过的模样。中午挨的耳光,也没有上药,两颊依然是肿的。
    中午被撕破的衣衫,已经缝补上了,依然显得破烂狼狈。
    沈鶯几乎是挪动著,走到沈昭和沈瓔珞面前的。头恨不得埋地里,脖颈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沈昭看到沈鶯,嚇了一大跳。
    一年多的时间,沈鶯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在侯府时,虽然穷了些,但衣著打扮还是小姐扮相。
    虽然需要借出门的衣服,家常衣服是不缺的。
    胆怯,懦弱,茫然,怯生生的。
    生活在侯府,到底没有吃过生活的苦,未经世事,还带著一丝残留的天真。
    而眼前的沈鶯,仿佛被生活反覆搓揉过,带著粗糙以及风霜。
    恐惧与麻木交织著她,就那样站著,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日我在园里遇上五姑娘,就觉得眼熟。”沈瓔珞看著这样的沈鶯,也说不出重话来,语气中带著怜悯。
    “这也是缘分,五姑娘坐吧。”
    沈鶯没有坐,眼圈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伸手去擦,掉的更多了。
    五姑娘……
    久违的称呼,久到她都以为那些是上辈子的事。
    原来,她真的曾在侯府生活过。
    沈昭给汀兰使了个眼色。
    汀兰扶著沈鶯到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沈昭温声道:“好久不见。”
    沈鶯只是掉泪,呜咽著说不出话来。
    沈昭和沈瓔珞皆没说话,汀兰见状,赶紧端了杯茶过来。
    直到沈鶯自己哭累了,双眼红肿,到喘不上气的地步,汀兰把茶奉上。
    沈鶯喝大半碗茶,似是缓过劲来,这才开口,“我,我没有勾结外人,我没有偷老太太的嫁妆。”
    老侯爷去世之后,李婆子就开始討好巴结沈老太太。
    丈夫死了,没有亲生子女,与继子关係淡漠。这样的老太太,是下人眼中的大肥肉。
    沈老太太虽然糊涂,但也不至於一下子把所有钱財都给一个下人。
    李婆子是常年累月的偷,靠著拍沈老太太的马屁,积少成多。
    初时沈鶯还小,等到沈鶯年龄稍大些,李婆子就把自己的孙子李顺介绍给她。
    “老太太的事情,我如何敢说。李婆子很是厉害,我根本就插不上嘴。”沈鶯边说边哭。
    沈昭轻嘆口气,这话她是相信的。
    当年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得知此事,都劝过沈老太太,结果无功而返,后来就不管了。
    人老了,反而会更固执。
    沈鶯当时才多大,性格又软弱,如何能管这么大的事。
    “你明明知道李顺是李婆子的孙子,你还与他相好。”沈瓔珞忍不住说著。
    李婆子哄住沈老太太,李顺哄住沈鶯,这搭配的是真好。
    “我,他……”他待我很好。
    后面的话,沈鶯说不出来,垂泪不语。
    她与李顺相识时,才八岁。
    李婆子也许有其他心思,李顺却是一心一意对她好。
    直到现在,李顺待她依然很好。
    “这也不能全怪她。”沈昭说著。
    沈鶯名义上是大房的女儿,沈大老爷是她父亲。沈大老爷並不承认她的身份,偶尔看到,还会指著鼻子骂她是野种。
    沈大太太能容下庶出,但对沈鶯极度冷漠。
    沈老太太又糊涂,被李婆子哄的不知东西南北,在极度缺爱的情况下,年龄小,心智不坚,又软弱。有个男人对她好,一哄就走。
    “哼,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沈瓔珞冷哼说著,又看向沈鶯,“李婆子拿走老太太那么多钱,却赶你出来做工,如此苛待,你还打算在李家过下去吗?”
    沈鶯垂著头,好半晌才道:“李家並没有苛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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