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章是你写的?”裴珩看著手里的文章,疑问的声音却有些飘忽。
    裴允之低著头,心情忐忑:“是儿子写的。”
    裴珩又看了几眼,只觉得头晕脑胀,眼睛都有些花了。
    要没眼花,他裴珩的儿子,怎么能把文章写成这样!!
    裴允之没有听到习以为常的训斥,还以为这回写的让裴珩满意了。
    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期待,小声说道:“这篇文章先生也看过,还夸了几句。”
    “夸了几句?”裴珩重复著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让他滚蛋。”
    裴允之一呆,抬头看向裴珩。
    裴珩怒意直衝天灵盖,把文章甩到裴允之脸上:“这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这里,还有这里,我两年前不是教过你吗?书上的原话,竟然能给我写错!”
    裴允之被骂得抬不起头,下意识就跪了下来,哭丧著脸,低头不敢反驳。
    两年前教的东西,他早就忘了。
    正常人都会忘记的。
    裴珩气得心口突突跳:“你都十五了,四书五经还不能倒背如流?还有,你这字跡,只是一段时间不练,怎么还倒退了?”
    作为一个学霸,不,是超级学神,裴珩真的无法理解。
    人再笨,资质再不好,十四岁还不能背完四书五经吗?
    当年他上学,很多东西都不用老师讲,翻翻书本就全记住了。
    翠姨娘只是跟著伺候他,老师讲时留心听了听,就能把书上內容倒背如流。
    过目不忘,这是基本技能。
    至於练字,他就不说了,客观物质条件太好。
    就说翠姨娘,初时偷学没有条件,拿著树枝在地上写,写出来的字都比裴允之强。
    “我,我……”裴允之被骂得抬不起头,更不敢给自己辩解。
    “都是儿子不好,不怪先生。”
    他很喜欢现在这个先生,这个先生会表扬他,会对他说“二爷已经很努力,不是每个人都有裴大人的天分”。
    连中三元,这是能名留青史的成就。
    “把你教成这样,还不怪他?”裴珩血压直衝天灵盖,高声喊道,“翠珠!”
    本以为躲到外头就能逃过一劫的翠姨娘,万分无奈地推门进入。
    作为另一个学神,翠姨娘对於裴允之的课业也十分无语。
    她也不能理解,裴允之为什么学不会。
    只能感慨:辅导孩子作业,哪有不疯的。
    “大人。”翠姨娘上前。
    裴珩道:“再给允之换个老师,这次我亲自挑选。”
    “是。”翠姨娘应著,心里却在吐槽:亲自挑选好几回了,从结果看,没差別。
    裴允之顿时急了:“父亲,我不想换老师。”
    “老师把你教成这样,留著他做什么?”裴珩怒声说道。
    裴允之急切地说:“是儿子愚笨,与先生无关。”
    翠姨娘也觉得裴允之的话在理——不是老师把裴允之教成这样,而是裴允之只能学成这样。
    从裴允之启蒙起,就不停换老师,没有一个老师能留满一年。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的。
    “大人。”
    陈默推门进来:“兵部尚书周大人,求见大人。”
    裴珩眉头皱起:“不见。”
    “周大人正往这里走,管事拦不住。”陈默说著,“我这就把他打出去。”
    周仲鹤那架势,拦是拦不住了,只能打出去。
    裴珩被裴允之气得头都要炸了,当即道:“那就打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传来周仲鹤的声音:“裴兄,好生无情,竟然要打我出去?”
    翠姨娘给裴允之使了个眼色,裴允之捡起地上的文章,悄悄从后门退下。
    周仲鹤进到屋里,不用裴珩招呼,径直在客席上坐了下来。
    裴珩看他这副模样,知道是赶不走了,直接道:“你那个兄长,就別捞了,让他在里面待著吧。”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周仲鹤一边作揖一边说。
    翠姨娘端茶上来,奉上茶碗后便退到一边。
    “你这都『最后一次』多少回了?”裴珩说著,“我早就说过,你那个兄长,不该留他在京城,把他贬出京去,你也能得个清净。”
    周伯鸞和周仲鹤,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兄弟。
    兄弟俩一起参加春闈,周伯鸞高中状元,周仲鹤是第十名的进士。
    又因两人素有才名,放榜当天,可谓风光无限。
    因为名声太大,景和皇帝格外留意。
    周仲鹤確实有本事,不但文章写得好,官也做得好,一路升迁,已是兵部尚书,实权重臣。
    周伯鸞就……特別“正直”。
    景和皇帝说东,他非说西;景和皇帝要他打狗,他非得问“为什么要打狗”“狗犯了什么错”,说不清楚还不行。
    一次两次后,景和皇帝就不喜欢他了。
    堂堂状元郎,还有个兵部尚书的弟弟,混到现在还只是个五品小官,由此可见周伯鸞的仕途走得多不顺。
    周伯鸞被景和皇帝嫌弃,却仍秉持著臣子的“高尚节操”,坚定地认为“作为臣子得勇於劝諫,皇帝犯了错得指出来,让皇帝有改正的机会”。
    没事就上摺子规劝,说皇帝这里没做好、那里没做好。他文笔极佳,言辞犀利,几次把景和皇帝说得哑口无言。
    景和皇帝气愤之下,几次把周伯鸞罢官下狱。
    周伯鸞也习惯了,进詔狱跟回家似的。
    这回惹怒景和皇帝,是因为连日大雨衝垮了许多房屋,京城甚至出现內涝。
    工部忙著救灾,周伯鸞一边救灾,还不忘写摺子。
    摺子分两部分:先是说京城都淹了,皇帝应该发祭文,祭天谢罪;再者,从去年冬天的雪灾到今年的暴雨,朝廷应该休养生息,不该再起战事。
    景和皇帝把摺子看了一半就怒了,直接把摺子砸到周伯鸞脸上。
    要不是周仲鹤跪得够快、求情的话张口就来,景和皇帝能当场杀了周伯鸞祭天。
    此时的周伯鸞已被关入詔狱,詔狱上下都认识他,更不敢难为他——毕竟周伯鸞有个好弟弟,弟弟肯定会来捞他。
    “他这回出来后,我就把他放出京城。”周仲鹤连连求情。
    裴珩对周仲鹤的话並不相信,主要是周仲鹤失言的时候太多:嘴上说著“一定要贬出京城”,等周伯鸞出狱后,又会觉得“兄长到外地肯定无法適应,不如留在京城,哪怕当个小官”。
    折腾了这些年,整个京城,连景和皇帝都知道:周伯鸞就是个“弟弟捞”的主儿。
    “以周大人才华,外放出京,定能造福一方。”裴珩说著。
    周伯鸞不会做官,但却是个好官。
    他本身有状元之才,又正直无私,外放到地方上,给他配一个得力能干的师爷,定能当好一方父母官。
    周仲鹤连连点头,再次恳求:“等他出来,我就让他出京,只是得先让他出来,还请裴大人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这回景和皇帝气性大,他一个人求情没用,得拉上裴珩一起。
    “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除了段將军,谁去都没用。”裴珩说著,“就让周大人在詔狱多住几天,等大军出发了,再求情也不迟。”
    免得周伯鸞又出么蛾子,还得再捞一回。
    “都听裴大人的。”周仲鹤嘆了口气,岔开话题,为难地看著裴珩,“大军就要出发了,粮草怎么办?”
    虽然裴珩已经明確指示,让户部不管怎么样都得把粮草凑出来,但现在的问题是,户部没钱,户部尚书都快急得上吊了。
    大军还没开拔,洪灾又来,救灾也需要银子。
    “让户部把第一批粮草凑出来。”裴珩说著。
    至於后面的,段行野未必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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