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辰时。
    通州码头笼罩在晨雾里,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漕船、客船、货船挤满了河道,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船夫的號子声,縴夫的吆喝声,搬运工的喘息声,混杂著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陈渊站在码头上,看著眼前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
    运河在这里与潮白河交匯,一路南下,经天津、德州、徐州、淮安,直抵扬州、杭州。
    这是大明的生命线,南粮北运,北盐南输,都靠这条河。
    当然,这也是朱瞻圻的钱袋子。
    “大人,船备好了。”赵叔走过来,低声说。
    陈渊点头。
    这次南下,他只带了二十个人——十个锦衣卫好手,十个从边军旧部中挑选的夜不收。
    人不在多,在精。
    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有的擅长追踪,有的精通易容,有的水性极好,还有两个是火器专家。
    船是普通的客船,但做了改装。船底加了铁板,防撞;船舱有暗格,藏武器;船夫都是锦衣卫的暗桩,可靠。
    正要登船,身后传来马蹄声。
    陈渊回头,看到陈瑾骑马赶来,一身劲装,背弓挎刀。
    “你怎么来了?”陈渊皱眉。
    “太后让我来的。”陈瑾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太后密旨,命我隨行江南,协助办案。”
    陈渊接过信,確实是太后的笔跡,盖著慈寧宫的大印。
    信中写明,陈瑾以锦衣卫小旗身份隨行,一切听陈渊调遣。
    “胡闹。”陈渊把信塞回给陈瑾,“江南危险,你...”
    “渊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陈瑾挺直腰板,“在宫里这半年,我跟著秦尚宫学了很多。武功也没落下,赵叔可以作证。”
    赵叔在旁边点头:“公子,瑾少爷確实进步很大。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
    陈渊看著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嘆了口气:“上船吧。但记住,一切听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
    “是!”
    客船扬帆起航,顺著运河南下。
    陈渊站在船头,看著通州码头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是他第三次离开京城。
    第一次是回颖川,结果陈家没了;第二次是去南京,结果差点回不来;这一次去江南...
    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公子,进舱吧,风大。”赵叔拿来披风。
    船舱里,陈渊摊开地图。
    从北京到扬州,水路两千里,正常航行需要二十天。
    但他们时间不多——太后给的期限是两个月,必须赶在清明节前查清朱瞻圻的底细,拿到证据。
    “沿途停靠哪里?”他问。
    “按计划,在天津、德州、徐州、淮安各停一天,补充给养,也打探消息。”赵叔指著地图,“但公子,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怎么说?”
    “青龙会传来消息,说朱瞻圻在运河沿线有眼线。”赵叔压低声音,“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南下,他肯定知道。我担心...他会沿途设伏。”
    陈渊点头:“让弟兄们警醒些。夜里轮班值守,武器不离身。”
    “是。”
    船行三日,到了天津卫。
    天津是漕运枢纽,码头比通州更大更热闹。
    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集散,盐、粮、布、茶堆积如山。客船靠岸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运河染成一片金红。
    陈渊没下船,让赵叔带几个人去採买补给,顺便打探消息。
    他站在船舱窗前,观察著码头上来往的人流。
    忽然,他目光一凝。
    码头西侧,有几个汉子在搬货,动作麻利,但细看就能发现——他们太阳穴鼓起,手上老茧很厚,不像是普通苦力。而且搬货时,眼睛不时瞟向客船方向。
    “陈瑾。”陈渊低声唤道。
    “在。”
    “看到那边那几个搬货的了吗?去试试他们。”
    陈瑾会意,下船,装作閒逛的样子走向那几人。
    走到近前时,故意一个踉蹌,撞向其中一个汉子。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陈瑾连忙道歉。
    那汉子被撞,下意识伸手扶他,但手碰到陈瑾肩膀时,陈瑾感到一股大力——这汉子会武功,而且不弱。
    “没事。”汉子瓮声瓮气地说,继续搬货。
    陈瑾回到船上,低声匯报:“渊哥,是练家子。右手虎口有厚茧,用刀的好手。而且...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硫磺味儿。”陈瑾说,“像是经常接触火药。”
    火器?!
    陈渊心中一凛。
    大明对火器管制极严,民间私藏火器是重罪。
    这些人...
    正想著,赵叔回来了,脸色凝重。
    “公子,打听到了。”他把陈渊拉到舱內,“天津卫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一批火器从天津港走私出去,据说是卖给...倭寇。”
    “火器?什么火器?”
    “火銃,至少五十支。”赵叔说,“还有火药五百斤。守港的千户被抓了,但咬死不说买家是谁。我怀疑...和朱瞻圻有关。”
    陈渊沉吟。
    如果朱瞻圻在走私火器给倭寇,那他的图谋就不仅是造反,可能是...勾结外敌。
    “还有別的吗?”
    “有。”赵叔说,“码头上有传言,说最近有一批『贵客』要从南边来,在天津换船北上。具体是谁不知道,但排场很大,包了三艘大船。”
    贵客?从南边来?陈渊心中一动。
    “查清楚是哪天到。”
    “后天。”
    陈渊点头:“我们多留一天。”
    第二天,陈渊让大部分人在船上待命,自己带著陈瑾和两个夜不收,换了便服进城。
    天津城不大,但很繁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海货的,卖绸缎的,卖南北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渊看似閒逛,实则观察著街上的行人、商铺、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走到城东时,他忽然停下——前面有家当铺,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旧,是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匯通当”。
    这是锦衣卫的暗桩。
    陈渊走进去。
    柜檯后是个戴眼镜的老朝奉,正在拨算盘。
    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客官要当什么?”
    “当一块玉。”
    陈渊从怀中取出那块赵王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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