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喝了一口燕窝,才问:“母亲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太后放下茶盏,挥退左右。
    等殿里只剩他们两人,她才缓缓开口:“今天朝上的事,你怎么看?”
    “封赏太重,树敌太多。”陈渊直言,“杨荣那些人,已经把我当靶子了。”
    “我知道。”太后说,“但必须这么做。你现在需要名分,需要权力。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清全局,才能...保护自己。”
    “母亲在担心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八百里加急。你看看。”
    陈渊接过信。
    信是从南京来的,韩成的笔跡。
    內容很简单:发现汉王余党踪跡,疑似朱瞻圻曾在扬州出现,但追捕时逃脱。另,查获一批书信,是朱瞻圻与倭寇往来的证据。
    “他还敢露面?”陈渊皱眉。
    “不止露面。”太后说,“信里还说,朱瞻圻在江南暗中招兵买马,联络各地藩王。他的目標,可能不只是皇位...”
    “而是造反。”陈渊接话,“他要像他父亲汉王一样,起兵夺位。”
    “而且时机选得很好。”太后苦笑,“新帝年幼,朝局不稳,边关刚经歷大战...这时候起兵,胜算很大。”
    陈渊放下信:“母亲要我做什么?”
    “去江南。”太后看著他,“明面上,是巡查漕运,整顿卫所。实际上...追查朱瞻圻,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又一个“先斩后奏”。
    上一次是去南京,这一次是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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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太后的刀,哪里危险就往哪里捅。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这是他该做的。
    “什么时候出发?”
    “元宵节后。”太后说,“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也...熟悉熟悉朝堂。你现在是指挥僉事,锦衣卫那边,该去露露面了。”
    陈渊点头。
    他知道太后的意思——锦衣卫指挥使刘勉虽然表面恭顺,但毕竟是曹吉祥时代留下的老人,未必可靠。
    他需要去坐镇,也需要...培养自己的人。
    从慈寧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宫中开始掌灯,一盏盏宫灯在廊下亮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陈渊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锦衣卫衙门。
    衙门在皇城西侧,离刑部不远。
    门楼高大,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在夜色中更显狰狞。
    门口站岗的校尉看到他的蟒袍玉带,连忙行礼:“参见指挥大人!”
    “刘指挥使在吗?”
    “在,在后堂。”
    陈渊走进衙门。
    前院是校场,此刻空无一人;中院是各房办公处,还有灯光;后院是指挥使的值房。
    他走到值房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那位新晋的陈指挥,什么来头?听说以前是夜不收?”
    “何止。传言说,他是太后的私生子...”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刘大人,您说,太后把这么个人塞进锦衣卫,是不是信不过咱们?”
    陈渊在门外停下。
    他听出了刘勉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应该是锦衣卫的同知、僉事。
    刘勉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陈指挥是功臣,太后器重,理所应当。咱们做好分內事就行。”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刘勉打断,“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只听皇命。现在皇上年幼,太后监国,咱们就听太后的。陈指挥来了,好生伺候著,別给自己找麻烦。”
    门內沉默了片刻。
    “是...”
    陈渊这才推门进去。
    值房里坐著三个人。上首是刘勉,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左右是两个副手,都四十出头,一个胖,一个瘦。
    见到陈渊,三人同时起身。
    “陈指挥来了。”刘勉拱手,“有失远迎。”
    “刘指挥客气。”陈渊回礼,“下官初来乍到,特来拜会。”
    “坐。”刘勉示意,“上茶。”
    那个胖同知连忙去沏茶。瘦僉事则打量著陈渊,眼中带著审视。
    “陈指挥伤势如何?”刘勉问。
    “无碍。”陈渊说,“太后命下官来锦衣卫歷练,以后还要刘指挥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刘勉笑了,“陈指挥少年英雄,居庸关一战名震朝野。能来锦衣卫,是我们的荣幸。”
    话很客气,但透著疏离。
    陈渊也不在意,接过茶,喝了一口:“下官对锦衣卫事务不熟,想先从案牘看起。不知可否调阅近年卷宗?”
    刘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自然可以。陈指挥想看哪方面的?”
    “所有。”陈渊说,“特別是...涉及汉王余党、江南倭寇、以及朝中大臣不法之事的。”
    值房里气氛一凝。
    胖同知乾笑:“陈指挥真是...勤勉。”
    “应该的。”陈渊放下茶杯,“太后常说,锦衣卫是朝廷耳目,要耳聪目明。下官既然来了,就不能尸位素餐。”
    他看向刘勉:“刘指挥以为呢?”
    刘勉与他对视,良久,点头:“陈指挥说得对。明日我就让人把卷宗送到你值房。不过卷宗浩繁,陈指挥有伤在身,不要太劳累。”
    “谢刘指挥关心。”
    又客套了几句,陈渊起身告辞。走出值房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来者不善啊...”
    “...要变天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锦衣卫衙门。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陈渊站在街口,看著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皇城。
    新朝开始了。
    新的斗爭,也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刀。
    他要做执棋的人,握刀的人。
    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
    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路。
    是他自己选的路。
    正月十五,上元节。
    北京的夜晚第一次如此明亮。
    从正阳门到地安门,十里长街掛满灯笼,圆的方的,鱼形莲花形,红黄蓝绿,在夜风中摇曳,把整座城市映照得像一座巨大的灯市。
    可能秦淮河的画舫见了也要自惭形秽。
    可陈渊没心情赏灯。
    他坐在锦衣卫衙门的值房里,面前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已经三天了,他吃住都在这里,一本本翻阅那些泛黄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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