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溶洞內凝滯的空气和无声的紧迫感中,倏忽而过。
    林烽的恢復速度快得让秦药叟都微微侧目。
    秦药叟这几日也忙碌起来。他將一些晒乾后气味特殊的药草捣碎成粉,混合著洞內一种特殊的、泛著微光的苔蘚,製成了一种可以短暂驱散地下某些毒虫的药包。又用那几根削制好的、散发著清香的木条,浸泡了数种药汁后晾乾,做成几根简易但坚韧的火把,言明这木条燃烧时散发的异香,亦有驱邪避秽、寧神定魄之效。
    他还给了林烽一个用兽皮缝製的小巧革囊,里面装著几粒用蜡封好的、顏色各异的丹丸,以及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银针。秦药叟一一指明:红色丹丸可短时激发气血,於力竭时保命,但副作用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用;白色丹丸可解百毒(林烽对此表示怀疑,但秦药叟言之凿凿);黑色丹丸可止血生肌,药效强於普通金疮药;那捲银针,则是让他用来在黑暗中探路或应急——秦药叟甚至简单传授了几手利用银针试探机关、辨別风向水流的小技巧,手法之老道精准,绝非普通乡野郎中所能具备。
    第三日黄昏,秦药叟道:
    “明日寅时下去。”秦药叟站在那扇通往地下的石门前,对整装待发的林烽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著迴响,“记住,下去后,一切靠你自己。若三日后此时,你仍未返回,老汉会封死此门。”
    他的目光扫过林烽身后,担忧之色溢於言表的云瑶、石秀、柳芸,以及抱著猎叉、沉默不语的阿月,“她们,老汉会设法再护三日。三日之后,若追兵至,或你未归,老汉便无能为力了。”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残酷的现实。
    林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云瑶等人,目光在她们脸上逐一停留,仿佛要將此刻的担忧与牵掛刻入心底。云瑶紧咬著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著没有落下,只是用力对他点了点头。石秀和柳芸早已哭成泪人,被阿月默默拦住。阿月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死死盯著林烽,仿佛要將他的身影烙印下来。
    “等我回来。”林烽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点燃一根特製火把,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
    身后,石门在秦药叟的操作下,缓缓合拢,將最后一点光线和女人们的啜泣声隔绝在外。世界瞬间被浓稠的、带著土腥和湿冷的黑暗彻底包裹,只剩下手中火把跳跃的、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身前丈许之地。
    洞穴向下延伸,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天然石阶,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流侵蚀得残缺不全。空气阴冷刺骨,带著浓郁的、陈年积水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火把的光芒只能驱散一小片黑暗,更远的前方和头顶,是深不见底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幽暗。
    通道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令人心悸。地势逐渐平缓,前方传来隱约的、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壮阔与阴森。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高不见顶,火把的光晕向上延伸,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隱约可见上方垂掛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如同无数倒悬的利剑,无声地指向下方。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漆黑,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诡异的粼光,水流湍急,发出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洞穴內迴荡,声势惊人。
    河下游约三十步外,靠近林烽所在的这边河岸,有一块从河岸突出、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的、约莫桌面大小的黑色岩石,岩石上方,果然放著一个东西!距离尚远,火光摇曳,看不太真切,但隱约是个方形的轮廓。
    找到了!林烽心中一喜,他屏住呼吸,將火把插在一旁岩壁的缝隙中固定好,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石台周围的水面、滩涂、以及上方的岩壁。
    水面平静,只有暗流涌动。滩涂上空无一物。岩壁上……似乎有些反光?林烽眯起眼,仔细看去。只见石台上方约一丈高的岩壁上,倒掛著数十个黑乎乎的影子,大小不一,轮廓……像是蝙蝠?但比寻常蝙蝠大得多,而且,在火光的边缘,那些影子的表面似乎泛著一种暗沉沉的、金属般的哑光。
    林烽决定先靠近看看。他收起弓,重新拿起火把和砍刀,沿著湿滑的河岸,小心翼翼地向石台靠近。每走一步,都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距离石台还有十步左右时,异变陡生!
    “吱——!”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嘶鸣,骤然从石台上方的岩壁响起!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声嘶鸣匯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音波,在洞穴內疯狂迴荡!与此同时,那些倒掛的“黑影”动了!它们猛地展开翅膀——那哪里是蝙蝠的肉翼,分明是某种覆盖著暗沉鳞片、边缘带著锋利骨刺的怪异翅膀!最大的翼展超过三尺!它们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呼啦啦地从岩壁上俯衝而下,直扑手持火把、明显是光源和入侵者的林烽!
    借著它们扑近时带起的风声和火把的光芒,林烽终於看清了这些东西的模样:是洞穴蝮蝠!一种只存在於前世某些探险记录和神秘传说里的、近乎绝跡的古老穴居生物,嗜血,凶猛,鳞甲坚硬,成群活动,牙齿和爪子上可能带有未知的毒素或病菌!
    电光石火间,林烽已做出反应。他深知被这群东西近身包围的后果。几乎在第一批蝮蝠扑下的同时,他猛地將手中火把向斜前方、远离石台和水面的空地奋力掷出!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背靠岩壁,最大限度减少被攻击的面积。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引了大部分蝮蝠的注意,它们尖啸著改变方向,扑向那移动的光源。但仍有七八只体型最大、速度最快的,似乎认准了林烽这个“源头”,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他扑来,腥风扑面!
    “找死!”林烽眼中寒光一闪,砍刀出鞘,在身前划出一片雪亮的刀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砍、扫!刀锋与蝮蝠的鳞甲、骨翅碰撞,发出“叮叮噹噹”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这些畜生的鳞甲果然坚硬!
    一只蝮蝠被刀背拍中头颅,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吱吱惨叫著跌落。另一只被刀锋划过胸腹,坚硬的鳞甲被斩开,腥臭的血液和內臟泼洒出来。但更多的蝮蝠悍不畏死,利用速度和数量,从不同角度袭来。
    林烽知道不能恋战。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快速观察地形。火把落在不远处,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吸引了大部分蝮蝠。而石台那边,因为光源移开,反而暂时成了盲区。
    机会!林烽脚下发力,猛地向侧前方躥出,不是后退,而是朝著石台的方向!他利用岩壁的凸起和地面的石块,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转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只蝮蝠的扑击,瞬间衝到了石台边!
    石台上,果然放著一个一尺见方的铁木盒子!盒子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但隱约可见雕刻著繁复的、类似云纹和星象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光。盒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著。
    林烽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抓那盒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及盒盖的瞬间,异变再生!
    “轰隆!”
    石台下方的水里猛地窜出一条碗口粗细、布满暗金色环状花纹、滑腻无比的“东西”,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窟窿中电射而出,带著腥臭的水汽,直卷林烽的手腕!那像蛇,更像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生活在水中的环节蠕虫,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圈圈向內旋转的、锋利如銼刀般的口器!
    这竟是双重守护!蝮蝠在上,这怪虫潜伏水下,伺机而动!
    林烽汗毛倒竖,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抓向盒子的手猛地变向,化抓为拍,狠狠拍在铁木盒子的侧面,將其拍得向侧方滑出尺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怪虫口器的吞噬。同时,他借著这一拍的反震之力,身体向后仰倒,手中砍刀顺势向上撩起,狠狠斩向那怪虫湿滑的身躯!
    “噗嗤!”刀锋入肉,却如同斩进了极具韧性的橡胶,阻力极大,只切入寸许便被卡住!那怪虫吃痛,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躯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传来,竟將林烽连人带刀甩得向后踉蹌好几步,差点跌入冰冷的暗河!
    而被拍飞的铁木盒子,则“哐当”一声,撞在石台边缘,盒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这混乱之际,借著远处將熄未熄的火把余光,以及那怪虫扭动时带起的水光反射,林烽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那敞开的盒盖缝隙內,一闪而过的物事。
    那不是想像中的秘籍、丹药或珍宝。
    那是一角明黄色的、绣著五爪金龙纹样的……锦缎?!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顏色和纹饰,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这种制式和纹样,在前世记忆和此世的认知中,只属於一样东西——圣旨!或者,是某种极高规格的皇室密令!
    秦药叟要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东西?!他一个隱居深山的採药老人,要前朝(或本朝)的皇室密令做什么?救人?救什么人需要用到这个?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林烽的头脑清醒到极致。而此刻,那怪虫被激怒,或许它的本能只是守护石台区域,它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水洞中钻出,竟有近两丈长,带著腥风和污水,如同巨鞭,狠狠向他抽来!上方的蝮蝠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和血腥气再次吸引,开始有部分脱离火把,向这边聚集。
    前有怪虫,上有蝮蝠,后有暗河。真正的绝境!
    林烽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保留。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秦药叟给的药囊,用牙齿咬开蜡封,將那粒红色的、短时激发气血的丹丸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咀嚼,囫圇咽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流,轰然炸开!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滚烫的岩浆,力量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连左臂伤口的隱痛都瞬间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亢奋与暴戾!但与此同时,大脑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景物微微发红,耳边嗡嗡作响——这就像服用了强力兴奋剂,透支生命潜力带来的副作用!
    “吼——!”林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退反进,迎著那抽来的怪虫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握刀,全身力量连同丹药激发的狂暴气血,尽数灌注於这一刀之中!
    刀光,在昏暗的洞穴中,亮如惊鸿!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切入橡胶的滯涩,而是摧枯拉朽般的断裂声!锋利的砍刀,挟著无匹巨力,竟然硬生生將那碗口粗细的怪虫身躯,拦腰斩断!腥臭粘稠的墨绿色体液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溅了林烽满头满脸!
    怪虫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断裂的两截身躯疯狂扭动拍打,將河水搅得浑浊不堪。林烽趁此机会,脚下用力一蹬,身形如箭,再次扑向石台,一把抓起那个打开缝隙的铁木盒子,看也不看,塞入怀中。然后转身,向著来时的通道,发足狂奔!
    身后,是怪虫垂死的挣扎和蝮蝠被血腥气刺激得更加疯狂的尖啸。林烽不管不顾,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循著记忆中的路径,在崎嶇湿滑的洞穴中亡命奔逃。红色丹药带来的力量在飞速燃烧,也在飞速消退,更强烈的虚弱感和头脑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嘶鸣和血腥味渐渐远去,前方终於出现了向上延伸的坡道和那扇紧闭的石门轮廓。林烽用尽最后力气衝到门前,按照秦药叟告知的方法,在石门一侧某块凸起上连按数下。
    “轧轧轧……”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溶洞內跳跃的火光和几张焦灼惊惶的脸庞。
    “夫君!”
    “林大哥!”
    云瑶、石秀、柳芸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她们看到林烽浑身浴血(主要是怪虫的血和自己的几处划伤),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怀中紧紧抱著一个盒子,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都嚇得魂飞魄散。
    林烽一步跨出石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扑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是阿月。她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扶住林烽的手,稳如磐石。秦药叟也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林烽的脉搏,又迅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皱,尤其是察觉到林烽体內那异常勃发又急速衰败的气血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凝重。
    “药……药力反噬……快,扶他躺下!”秦药叟急声道,同时快速从怀中取出银针。
    阿月和石秀连忙將几乎虚脱的林烽扶到乾草铺上躺下。林烽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死死抓住秦药叟的衣袖,从染血的怀中,摸出那个铁木盒子,塞到秦药叟手里。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秦药叟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铁木和其內一角硬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迅速將盒子放在一边,先全力施为,用银针刺入林烽周身数处大穴,又餵他服下一粒香气浓郁的白色丹丸,稳住他因药力反噬而濒临崩溃的气血。
    溶洞內乱作一团。云瑶等人围著昏迷的林烽,哭喊呼唤。秦药叟则专注於施救。
    没有人注意到,被秦药叟隨手放在一旁的那个铁木盒子,因为方才的震动和林烽最后的塞入,盒盖又敞开了一些。借著溶洞內跳跃的火光,可以隱约看到,盒內衬著明黄色的柔软丝绸,而丝绸之上,静静躺著的,並非圣旨捲轴,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雕刻著栩栩如生五爪金龙盘绕云纹的……令牌!令牌下方,似乎还压著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
    金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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