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习鈺,我顿时犯了难。
    俞瑜是金牌设计师,只要不炒股,这辈子都饿不死。
    杜林就算是闯荡音乐圈失败,回到重庆还有两个厂子可以继承,还有两个酒吧,受了委屈回家还有个漂亮老婆哄著,惯著。
    可习鈺……她有什么?
    娱乐圈是个巨大的吸金黑洞。
    如果她闯荡失败,这些年做服装生意和模特攒下的那点钱,放娱乐圈连水花都听不见,就会被吸得乾乾净净,甚至可能背上巨额的债务。
    到那时,她回到重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盯著杜林看的方向。
    看著那缓缓沉下去的夕阳:“我今晚就找她说。”
    今天的夕阳特別美,红得像是烧透了的炭,一层层的光晕在天边铺开,把江水染成流动的暖金色。
    人总要离別。
    就像这夕阳,再美,也得落山。
    它把最后的热和光都泼洒出来,然后呢?
    然后就是漫长的、凉颼颼的黑夜。
    你只能看著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地等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我们又打了一会儿球。
    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淡的紫灰色。
    收拾好东西,杜林和周舟要请我吃饭。
    我说不了。
    今晚……就想陪习鈺吃顿饭。
    就我们俩。
    杜林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揽著周舟走了。
    我坐在俞瑜那辆白色宝马的驾驶座上,看著他们的车尾灯匯入车流,渐渐看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
    我拿起手机,找到习鈺的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该怎么开口?
    说“我要走了,去找艾楠”?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
    是习鈺打来的。
    我盯著那个名字,愣了好几秒,才滑动接听。
    “餵?顾嘉,你干嘛呢?这么久才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著点嗔怪。
    “刚和杜林打完球。”
    “你们去打球了?怎么不喊我?”
    “你又不会打。”
    “我可以当拉拉队啊!”她不服气,“我穿上黑丝给你喊加油,给你送水!”
    我被她这直白的“战术”逗得笑了一下:“穿著黑丝喊加油?你是想让我在球场上挥洒完汗水,然后到床上继续挥洒是吧?”
    “嘿嘿。”
    电话那头传来她得逞的坏笑。
    “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去哪儿吃?”
    我想了想:“去吃洞子火锅吧。”
    仔细想想,来重庆这么久,好像还真没跟她正儿八经地去外面吃过一顿正宗的火锅。
    基本都是在她家煮著吃。
    “又吃火锅啊?”
    “在重庆这个飘著火锅香的城市,不吃火锅吃什么?”我笑说,“火锅就是重庆的味道。”
    习鈺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抱怨起来,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火锅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开始,又在最热闹的时候散场。
    一群人围著,热气腾腾,嘻嘻哈哈。
    可等锅冷了,人散了,剩下的是什么?
    是杯盘狼藉,是空荡荡的桌子,是一个人对著冷却的红油发呆。”
    她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那……不吃火锅了,你想吃什么,咱们去吃別的。”我说。
    “算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就吃火锅吧,就算最后要散场,至少……热闹过。”
    “就去老邓那儿吧。”
    “好。”
    掛了电话,我点上一根烟,顺手拧开了车载音响。
    舒缓的民谣在狭窄的车厢里流淌,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滯闷感。
    大学那会儿,和习鈺他们没少去老邓的火锅店。
    毕业前夜,最后聚的那顿散伙饭,也是在老邓那儿吃的。
    上次去吃,是为了跟那段无忧无虑的青春告別。
    这次……还是告別。
    难怪她不喜欢吃火锅。
    总是在最鼎沸的热闹中相聚,又在杯盘狼藉的热闹后分別。
    或许,这就是重庆人对火锅又爱又恨的根源——爱它能把人瞬间拉近的热乎劲儿,恨它散场后,那比江水还凉的寂寞。
    等一个人安静下来,回头看看那份刚刚过去的喧囂,才会惊觉,那热闹里藏著的,其实是更深的冷清。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你的,但终究会变成你一个人的。
    抽完那根烟,我才发动车子。
    到了店门口,我把车停好,站在路边等。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黄色计程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习鈺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
    上身是件宽鬆的白色圆领卫衣,下面是一条到小腿的白色半身裙,脚上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配著白色的堆堆袜。
    裙子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荡,露出一大截大腿。
    她站在那里,头髮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著笑,乾净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梔子花。
    看著她,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这双笔直修长的腿,曾经在篮球场边,在教室走廊,不知撬动了多少少年懵懂的心。
    在我的记忆里,她每次来见我,永远都是这样,精心打扮,青春靚丽,像是要把最好的样子刻进我眼里。
    要么,就是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诉说著爱意。
    她总是希望,留在我关於重庆的记忆里的,是那个笑著的、闹著的、永远充满活力的习鈺。
    可我留给她的呢?
    除了颓废,就是离別。
    一次次的。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过去。
    “等久了吧?”她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盪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好看吗?”
    “好看。”
    是真的好看。
    乾净,耀眼,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走啦,饿死了,先去吃饭。”
    我们牵著手走进防空洞。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牛油香味,掺杂著食客们喧譁的笑闹声。
    锅子“咕嘟咕嘟”沸腾著,热气蒸腾,模糊了一张张面孔。
    靠里的一张桌子,一对小情侣正好吃完起身。
    “这边!”
    习鈺眼尖,拉著我快步走过去。
    我们的菜也很快上齐了。
    我用漏勺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然后放到她面前的油碟里。
    “上次咱俩来这里吃饭,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吧?”我隨口提起。
    “嗯。”
    习鈺应了一声,却没动筷子。
    她拿著自己的筷子,一下一下,拨弄著油碟里那片毛肚。
    “上次是为了离別,”她低著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这次……还是为了离別。”
    我拿著漏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红汤还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著,热气扑在我脸上,有点烫。
    她……知道了。
    她总是这样,比我想像的更敏感,更通透。
    我那些自以为隱藏得很好的心思,在她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顾嘉。”
    她依旧低著头,用筷子戳著那片无辜的毛肚,喃喃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生活真的好残忍。”
    “它让我们每次见面,不是眼泪,就是离別。”
    “好像……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了你很多钱,或者……做了很坏的事。”
    “所以这辈子,才要这样一遍遍地,看著你走向別人,或者……走向没有我的远方。”
    “每次你转身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好像又把那个18岁在教室门口偷偷看你的自己,弄丟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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