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挪动著步子。
    靴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绕开了那堆还在冒著热气的头颅,却避不开流了一地的红水。
    血顺著碎石间的缝隙淌过来,没过了他的脚面。
    独眼龙停在距离叶轻凰五步远的地方,膝盖重重砸在泥地里。
    他那只独眼布满了细密的红纹,盯著地上的影子,身体晃得厉害。
    “神女……”
    他开了口,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叶轻凰依旧坐在木椅上,动作缓慢地翻转著手里的丝帕。
    帕子上那几点红痕已经洇开了,像几朵刚开的小花。
    “坐近些。”
    叶轻凰头也没抬,指尖在虎头大戟的月牙刃上滑过。
    独眼龙打了个寒战,手撑著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闻到了那种味道,羊肉的膻味、烈酒的辣味,还有散不掉的铁锈味。
    这些味道往他的鼻子里钻,让他想吐。
    “你觉得,本宫杀错了?”
    叶轻凰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在独眼龙脸上扎了一下。
    独眼龙那只独眼迅速垂下,盯著地上的泥点子。
    “不……不敢。”
    “神女杀人,自然有神女的道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死死抠著膝盖。
    叶轻凰轻笑一声。
    她把那张沾了血的帕子隨手丟进旁边的篝火里。
    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声响,升起一股灰烟。
    “你想知道为什么杀他们。”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独眼龙喉咙滚动了几下,挤出一个字。
    “想。”
    “因为他们对你太忠诚了。”
    叶轻凰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
    独眼龙猛地抬头,嘴巴张得老大,那只独眼里的惊恐转成了困惑。
    这算什么理由?
    在西南的群山里,勇猛和忠诚是活下去的本钱。
    这些汉子为了他能挡刀,为了苍狼部的旗帜能拼命。
    这也有错?
    “他们的勇猛,不是为了大唐,而是为了你。”
    叶轻凰站起身,走到独眼龙跟前。
    银甲的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冷响。
    “他们眼里只有你这个首领,只有苍狼部的荣耀。”
    “这种忠诚,在长安叫割据,在西南叫祸根。”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信的封皮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带著一点暗红。
    叶轻凰把它展开,按在独眼龙面前的木桌上。
    信纸上印著王玄策那龙飞凤舞的字。
    而在信的末尾,有一行用硃笔批註的小字。
    红得刺目,像是一道刚割开的伤口。
    “清扫计划:去其根骨,断其旧主,留其服从。”
    独眼龙盯著那几个字,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似乎明白了。
    这一场仗,不是为了帮谁打谁。
    这是一场筛选。
    要把那些有血性、有主见、有忠诚心的蛮子通通杀掉。
    剩下的,只能是一群被嚇破了胆、只会跪在地上的羊。
    “王將军说,西南的林子太密,杂草太多。”
    叶轻凰绕著独眼龙走了一圈,靴跟踏在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杂草长得太壮,就会分走庄稼的养分。”
    “所以,得拔了。”
    独眼龙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想起了刚才那一百颗人头。
    那都是他族里最强壮的棒小伙,是能单手撕开狼嘴的勇士。
    原来,他们死,就是因为他们太强了,太听话了。
    “本宫今天杀这一百个,是给你留个念想。”
    叶轻凰停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独眼龙感觉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座山,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叶轻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股子凉意。
    “第一,本宫现在就把这营地里的苍狼部勇士全杀了。”
    “包括你。”
    “然后,本宫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人,去管你那些女人和金子。”
    独眼龙闭上眼,那只独眼流出一行浑浊的泪。
    他感觉到了。
    这不只是一个女人的意志,这是大唐那个庞然大物的意志。
    在他面前,自己这些部落,跟土坷垃没什么区別。
    “第二个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顺著汗水流干了。
    叶轻凰没有说话。
    她招了招手。
    郭开山快步走上来,手里拿著一个托盘。
    盘子上放著一张乾净的白纸,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还有一方红色的印泥。
    东西被整齐地摆在独眼龙面前。
    “第二个选择,成为『清扫』本身。”
    叶轻凰走回到主位,坐下。
    她重新拿出一块乾净的丝帕,低头擦拭大戟上的指纹。
    “名单上的人,由你来定。”
    “写下苍狼部里,所有还记著旧仇、还想著祖先荣耀的名字。”
    “写一个,你的命就稳一分。”
    “写满这一张纸,你就是大唐在西南最忠诚的狗。”
    独眼龙盯著那张白纸。
    纸太白了,白得让他觉得晃眼。
    他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团。
    远处的火堆旁,蝎子脸正缩著脖子往这边看。
    他脸上带著一种庆幸,又带著一种藏不住的贪慾。
    他在等。
    等独眼龙写不下去。
    只要独眼龙一犹豫,他蝎子脸绝对会扑上来抢过那支笔。
    替神女把苍狼部这根硬骨头彻底敲碎。
    “写不出来?”
    叶轻凰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的。
    “蝎子脸,你过来。”
    蝎子脸听见动静,屁顛屁顛地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独眼龙旁边。
    “神女,苍狼部那些不安分的傢伙,小的都记得!”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眼神阴狠地剜了独眼龙一眼。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决然。
    他猛地抓紧了笔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
    “我写。”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写下了自己亲弟弟的名字。
    那是苍狼部第二个能开五石强弓的汉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极了林子里的风声。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叶轻凰。
    “写完这些,我的人,能活吗?”
    叶轻凰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著他。
    “活下来的,不叫你的人。”
    “叫大唐的顺民。”
    独眼龙惨笑一声,低头继续写。
    墨汁用完了,他就用手去抓那红色的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下一个个血色的指印。
    赤颅站在外围,看著这一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湿透了。
    他突然觉得,当初自己那一跪,跪得真是太对了。
    至少,他还没被逼到亲手杀光自己的兄弟。
    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营地里的几分燥热。
    那一百具无头尸体已经渐渐冷了,血也凝成了黑紫色的块。
    独眼龙终於停了手。
    那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一片扎眼的红手印。
    他把笔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神女……满意了?”
    叶轻凰站起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她似乎很满意,细致地把纸折好,收进袖口。
    “很好。”
    “独眼龙,你保住了你的苍狼部。”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远处惶恐不安的部落战士。
    “今晚的肉,还没吃完。”
    “继续。”
    她下达了这个命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独眼龙瘫坐在地上,看著那张被他丟掉的毛笔。
    远处的篝火还在烧。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大口吞著带血的羊肉。
    他知道,今晚过后,西南再也没有苍狼部了。
    只有一个叫独眼龙的丧家犬。
    蝎子脸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手段啊。”
    独眼龙没理他,只是盯著地上的血水发愣。
    血水里映著一轮弯月,被火光照得扭曲变形。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著他的手,指著这片大山说。
    这里的汉子,脊梁骨不能弯。
    独眼龙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响亮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回了头。
    他抓起一坛烈酒,仰头猛灌。
    辣,真他妈的辣。
    辣得他眼泪流进了酒碗里,和那苦涩的水混在了一起。
    营帐帘子放下的前一刻,叶轻凰往后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独眼龙那扭曲的背影。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西南的石头太硬,得泡软了,才能雕出大唐想要的模样。”
    那嘆息声太轻了,还没出帐篷,就被外面的喧囂给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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