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地界。
    路两边的树全是白的。
    树皮早没了,被啃得乾乾净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像是一排排的骷髏。
    “呕——”
    褚遂良伏在马背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手里那支用来记史的笔早就揣进了怀里,那把横刀却死死攥著,手背上青筋像是要炸开。
    “別吐了。”
    叶长安骑在黑马上,仰头灌了一口,咂巴了一下嘴。
    狄仁杰没说话。
    他身上那副明光鎧有些歪,头盔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那里头躺著人。
    確切地说,是看著像人的东西。
    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妇人,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棒。
    嘴边还残留著白色的泥浆子——那是观音土,吃进去能饱肚子,拉不出来,最后把人活活憋死。
    “这就是圣人教化之地?”
    狄仁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把沙子。
    他伸手指著远处几个还没倒塌的茅草屋。
    “十室九空。这儿离曲阜还有三百里,就已经这副德行了?”
    “德行?”
    叶长安把酒壶掛回腰间。他伸手正了正马鞍上那把量天尺。
    “怀英,你还是太年轻。这哪是德行,这是生意。”
    队伍继续往前挪。
    前面是个岔路口,聚著百十號人。
    没哭声,没喊声,所有人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中间看。
    中间有个粥棚。
    几口大锅架著,底下烧著柴火。
    锅里翻滚的不是米粥,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黄汤,上面飘著几片菜叶子。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手里拿著个长柄大勺,站在锅边上。
    “都听好了!”
    管事的一敲锅边,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是孔府仁义,大老爷心善,看不得你们受苦,特意开了仓给你们施粥!”
    底下的流民动了动。那是一双双发绿的眼睛,像是饿极了的狼。
    “想喝粥,得有规矩。”
    管事舀起一勺汤,往回倒了倒,汤汁拉成一条线。
    “朝廷派了个妖星来,叫叶长安。这妖星衝撞了圣人,老天爷才降下这天罚,让地里不长粮食。”
    管事把勺子举高。
    “每人领粥前,得先骂一句:叶长安不得好死!那是妖星!滚出山东!”
    人群里没人动。
    大家都饿傻了,脑子里只有那口吃的,谁还在乎骂谁?
    终於,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挤上前。她怀里的孩子头大身子小,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叶……叶长安不得好死……”
    妇人声音很小,怯生生的。
    “大声点!”管事的不耐烦地挥了挥勺子,“没吃饭啊?哦对,你们是没吃饭。那就用这口气把妖星骂走,老天爷才给饭吃!”
    “叶长安是妖星!不得好死!”
    妇人喊破了音。
    “好!”管事的大笑一声,把那一勺稀汤倒进妇人手里捧著的破碗里,“下一个!”
    “叶长安杀千刀!”
    “叶长安断子绝孙!”
    骂声此起彼伏。
    为了那一口不知道掺了多少沙子的稀汤,这几百號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所有的怨气都泼在这个从未谋面的名字上。
    褚遂良的手在抖。
    他猛地拔出横刀,刀锋蹭著刀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群混帐!那是朝廷的钦差!他们怎么敢……”
    “噹啷。”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刀背上。
    叶长安不知什么时候策马到了他身边。脸上没什么怒气,反倒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把刀收回去。”
    “世子!他们在辱您名节!”褚遂良眼圈发红,“这孔家是在杀人诛心!他们把旱灾这屎盆子扣在您头上,这是要激起民变!”
    “名节?”
    叶长安嗤笑一声。
    “褚大人,你那是史官的脑子。”
    叶长安剥开花生,往嘴里扔了一颗。
    “在饿死鬼面前,名节连个屁都算不上。我不怪他们。”
    他指了指那个领到粥正往嘴里灌的妇人。
    “我这一条贱命,要是能换他们每人一口汤喝,让他们骂两年都行。”
    叶长安嚼著花生,眼神却冷了下来,那是看著死人的眼神,“但这孔家,確实该死。”
    “我带人衝过去!”狄仁杰一勒马韁,战马打了个响鼻,“那是妖言惑眾!把那个管事的剁了,开仓放粮!”
    “回来。”
    叶长安声音不大,却带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去剁了他,那几口锅就翻了。这几百號人今天的命就没了。”
    叶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再说了,你把那个管事杀了,孔家正好借坡下驴,说朝廷派兵抢粮,杀了施粥的大善人。到时候,咱们这三千人,就是山东几百万百姓眼里的土匪。”
    狄仁杰僵住了。他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那咱们就看著?看著他们拿您的名字换人血馒头?”
    “谁说看著了?”
    叶长安调转马头。
    这时候,前去探路的斥候快马奔了回来。那斥候是个老兵,一脸的风霜,这会儿脸色却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报世子!”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面三个县城的粮铺,全关了。”
    “全关了?”叶长安挑了挑眉。
    “是。属下抓了个伙计问了。”
    斥候咬著牙:“说是孔府发了话,为了防备……防备神武军抢粮,所有粮仓一律封存。
    对外就说没粮了。谁敢私自卖一粒米,那就是通敌,要族规处置。”
    “好手段。”
    叶长安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一手坚壁清野,玩的真是精明啊。”
    叶长安抽出腰间的量天尺,在手里掂了掂。
    “把自己家乡的百姓当敌人防,也就这帮读圣贤书的干得出来。”
    “世子,咱们强攻吧!”褚遂良手里的刀又握紧了,“神武军带了炸药,那几个粮仓,炸开就是了!”
    “炸?”
    叶长安摇了摇头。他看著远处那连绵起伏的枯山。
    “炸开了,粮食是拿到了。可这道理,咱们就讲不清了。”
    叶长安把量天尺插回腰间。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银饼子。
    “他们不是喜欢做生意吗?”
    叶长安把银饼子往天上一拋,又稳稳接住。
    “那咱们就跟他们做笔大生意。”
    “传令!”
    叶长安猛地回头,看著身后的三千铁骑。
    “就地扎营!”
    “把咱们带来的輜重车全都推到营门口,把盖布掀了!”
    狄仁杰愣了一下:“世子,咱们那是军粮,也不多啊……”
    “谁让你发军粮了?”
    叶长安白了他一眼。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
    “去找块木板,给我写个告示。字要大,要让那帮瞎了眼的孔家人隔著二里地都能看见。”
    “写什么?”褚遂良下意识地问。
    叶长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然得像只准备咬断喉咙的兽。
    “就写:神武军奉旨……收粮。”
    “收粮?”狄仁杰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都懵了。这都要饿死人了,去哪收粮?
    “对,收粮。”
    叶长安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刚才指著死人的手指。
    “价格嘛……”
    “一石粮食,十两银子。”
    “现银结帐,童叟无欺。”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今这市面上,就算灾年,粮价顶多也就二两银子一石。十两?这是拿银子当石头扔啊!
    “世子,您这是……”狄仁杰似乎抓住了点什么,眼睛猛地亮了。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叶长安看著远处那还在冒著热气的粥棚,眼神里全是嘲弄。
    “孔家想用『饿』字把人变成鬼。”
    “那我就用『贪』字,把那帮藏在洞里的耗子,一个个钓出来。”
    “去办吧。”
    “告诉弟兄们,把箱子都打开,把银子都露出来。”
    “今晚,咱们请客。”
    叶长安翻身下马,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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