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5:谁来为我们发发声啊?
    第99章
    “爱……人?”江叙直愣愣盯着伊扶月的脸,刷白一片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我真的,不明白,妈妈。”
    伊扶月轻轻牵着嘴角,露出被雨雾浸湿般难以捉摸的笑容。她是全知的智者,她那么确定,他不会违逆她分毫。
    她温柔地开口:“那天我不是就告诉过小叙,要叫他爸爸吗?只是后来你病了,病中的孩子应该得到糖果。”
    江叙往后退了半步,水雾凝在眼睛里。
    他伸出僵直的手指,试图去握伊扶月的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妈妈,我们不是……很好吗?”
    他们不是……一直这么生活的吗?
    他不是,一直很乖,从来不会妨碍她吗?
    他知道她身边会有很多男人,很多很多源源不断,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更偏爱”的那个,他和那些男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扮演乖巧的孩子,扮演顺从的帮手,他希求过嫉妒过渴望过,期待过自己为她怀孕从此成为唯一的,但他知道这是妄想,他没有那么执着……
    他没那么执着啊,他几乎什么都接受……
    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已经完整的,严丝合缝的生活中,硬生生再加进一个人呢?
    她不在乎他会疼吗?
    什么叫爸爸?江淮生?
    他在悚然落下的眼泪中想起了这具身体生理学上的,真正的父亲,也想起那天流了满地的血,伊扶月靠在床头,女妖一般,在被死亡织成的巨网中盈盈而笑。
    江叙只能问:“我做错什么了?”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还是,妈妈想要……我的嫉妒了?妈妈想让我嫉妒谁? 427 ?他凭什么?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妈妈觉得他像江淮生?就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江叙很少语速这么快,他是个相当寡言的人,除了和伊扶月之外,他同其他人的交流几乎只有一个目的——帮助伊扶月。
    他花了七年做茧自囚。
    “小叙。”伊扶月平静地叫他,“你当初,也只是杀了一个人。”
    江叙有些过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在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中像被冰锥捅进大脑一般,但伊扶月又轻轻抱住他,仰头缠绵地亲吻他的嘴唇。江叙本能地张开嘴,在被亲吻的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又在撒娇了。”伊扶月模糊地吻着他,抬起手用指尖描过他的眉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想试试三个人的生活……小叙,我依旧是那个编织死亡的人,对你而言,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让我也怀孕,怀得比他更多。”江叙的胸膛隐约起伏着,在昏沉的亲吻中不断将自己作践着往下踩去,一层一层,从地狱落到更深的地狱。
    伊扶月的亲吻突然停止了,江叙在这一瞬间,近乎感到恐慌。
    “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
    伊扶月抱住了他,轻声说:“小叙,你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他不信。
    *
    伊扶月最终对他说出任何的,他想要听到的话。
    江叙送夏炀出巷子的时候,夏炀好像总算从那种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一时间连对伊扶月的心动都淡了,只顾着小声抱怨:“你跟伊姐姐真的,两个人躲厨房里嘀咕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跟你那个新爹大眼瞪小眼多可怕……”
    江叙:“他不是。”
    “不是什么?”夏炀一愣,“哦,不是爹是吧,嗐爱啥啥的,反正我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他搓搓手臂:“总感觉明里暗里不舒服。”
    江叙:“我爸爸已经死了。”
    “啊……我知道啊,要不然伊姐姐也不至于一个人拉扯你……”
    “他该死。”
    夏炀呆住,一捧雨忽然随着风钻进他的脖子里,夏炀狠狠打了个寒噤,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江叙别过头,发红的眼睛被昏暗的光线隐蔽,他指了个方向:“前面就是公交车站,坐417线。”
    “啊……好?”夏炀莫名的,觉得有点怪异,“等下江叙,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我请你好吧?你挑地方,我一点忌口都没有吃什么都行,你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否则我怎么感觉你要去干架……”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雨里聒噪的鸟,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伊扶月会为他挑选这样一个聒噪的同桌,又为什么,明明上了点心,却又这么随手推开。
    那些声音落在江叙耳朵里,仿佛不断剐蹭着玻璃,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怎么样江叙?我好不容易都溜出来了,今晚就算去网咖通宵也不至于再给我干回学校去吧?那也太惨了,我跟室友知会过了,明早上再跟你一块混进去……”
    江叙突然开口:“走。”
    夏炀差点咬了舌头:“走哪儿?”
    江叙转过一张蜡像一样惨白的脸,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仿佛都没有动一样,看得夏炀头皮发麻:“你说的,吃东西。”
    夏炀挠挠头:“你要跟伊姐姐说一声吗?”
    江叙摇头,捏着伞柄的手冷森森泛着白。他感觉到某种令人痛苦的无力……源自于不对等的,难以对等的认知,伊扶月永远会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他在想什么,哪怕他今晚突然离家出走,对她而言也只是一只蝴蝶在网中的挣扎而已。
    她不会有丝毫着急,她知道他会回去,但江叙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来找他。
    夏炀找了个烧烤摊,点了几十串肉,江叙要了一打啤酒。
    “不是哥,明天上学的……”夏炀目瞪口呆地盯着江叙很不熟练地开了瓶酒,倒了一杯。
    江叙显然没怎么喝过,对于啤酒泡沫没有半点预期,直接倒满之后,泡沫哗啦啦溢出来,几乎将他的手指浸透。江叙也不管,喉结一滚把整杯酒咽了下去,弯腰咳嗽了两声。
    他的身体其实还没完全恢复,这会儿鼻子堵住了,身体里不断往外溢的水好像只剩下了眼睛这一个出口。江叙很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夏炀有点胆战心惊地拿起串烤羊肉,不停地拿眼睛瞥他:“江叙,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没有。”江叙蹦豆子似的吐出两个字,又倒了一杯酒。
    夏炀赶紧把刚上的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哥们你先吃两口,完蛋伊姐姐知道我把你带出来喝酒她肯定要生我气了……”
    “她不会。”江叙又蹦出几个字,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酒杯里渐渐消失的白色泡沫,“她不会的。”
    “……”夏炀翻了个白眼,一时间有点词穷,但他完全受不了尴尬,只好顺着江叙的话东拉西扯,“啊对对,伊姐姐那么温柔肯定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哪儿跟我妈似的,我跟你说江叙,就今天我溜出学校这事要是被我妈知道,她肯定联合我爸一起把我吊起来打……伊姐姐一看就是从来没打过你,才给你养成这样……”
    江叙已经默不作声喝了一整瓶,正打开第二瓶,他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认知,这会儿脑子已经有点发晕了。
    但他依旧精准地从夏炀的胡扯中抓住了几个字:“怎样?”
    夏炀咬了口肉,大口嚼:“不食人间烟火。”
    江叙:“……”
    夏炀:“我说真的,你刚转来那会儿,一群女生打赌谁能让你第一个开口说话。就怎么说呢,你也不是说真那么哑巴,正常该说的话也说,但就是让人觉得……”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几秒:“觉得你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江叙没有反驳,他不吃那些肉串,只沉默着,一杯一杯地喝酒。
    “大家同学一场,我俩还同桌一场。”夏炀摇头晃脑,“但我老感觉,你是不是连我名字都没记住过。”
    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江叙垂下眼睛——如果伊扶月真的喜欢他,那么他就是一串编号,如果伊扶月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兴趣,那么他就是一个会在自己耳边发声的声源。
    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彭城已经是让人崩溃的,绝望的长了。
    大部分时候,一个月,一个半月,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人。
    “说真的,如果不是伊姐姐拜托我,我也不乐意非找你说话。说十句你能回一句我就谢谢你了。”夏炀说着,委屈地鼓鼓嘴,突然也来了点豪情似的,“来来来,我也来点酒,以后就是酒肉朋友!你那后爸要是欺负你,你就躲我家去,我爸妈最喜欢成绩好的,啧,到时候估计恨不得把你当亲儿子把我扔路边上去。”
    江叙没应声,目光垂着,但从桌下拿了瓶酒,放到对方面前。
    喝酒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江淮生总是喝酒后回家。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江淮生会拎着一瓶白酒,打开那扇囚禁母亲的房门走进去,那瓶酒最后总是会被砸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从半开的门缝中,闻到浓烈的,恶心熏人的酒气。
    他厌恶自己是混乱的,不冷静的,偶尔他坐在门外时也会想,母亲为什么不把那瓶酒砸在江淮生的头上,或者用酒瓶的碎片划开江淮生的喉咙。
    为什么最后,那个被她杀死的人,不是应该去死的江淮生,而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也是一个,像伊扶月那样,拥有着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恶意,是不是那天,浸润了他棉拖鞋的,就不会是她的血了?
    伊扶月……
    耳边那只聒噪的鸟喝了两杯酒,话变得更多更密了,拽着江叙的袖子撒酒疯:“我真的好喜欢你妈妈啊!那个撬我墙角的狗崽子今天还一个劲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同学……个狗崽子我喜欢的人刚被他掐着腰亲啊!”
    江叙甩开他的手:“我也亲了。”
    话刚说出口,江叙就后悔了,他果然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好在夏炀估计没听清,继续嚎:“江叙你说我给你当爸爸是不是比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的更好?你要不现在叫我声爸爸你就当圆我梦吧呜呜呜……”
    “滚。”江叙现在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几乎犯恶心。
    “你叫我爸爸我就滚……”
    “……”
    桌上的烤串几乎只被夏炀啃了一两串,很快就彻底凉了,油脂凝固在肉的表面,看上去腻得可怕。江叙眼睛半合,强撑着不要靠到油腻的桌子上,用一只手抓着凳子边缘,耳边是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晰的,潮汐一般的声音。
    夏炀已经彻底喝趴了,烧烤店的老板瞥了他们这桌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了嘴:“那什么,你们俩……还吃吗?要不要帮你们叫下家长?你们这还能结账吗?”
    江叙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木木地垂着眼,突然开口叫了声:“妈妈。”
    老板笑了:“这不能乱叫啊……”
    她话音没落,小店的门就被推开了,老板连忙抬头准备招呼,刚才还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高中生却突然站起来,整个挡住了她的视线。
    “……妈妈。”江叙有点踉跄地往前走了半步,在一片虚无中,只听到导盲棒敲在地面上,“咄,咄”的规律声音。
    导盲棒轻轻在他的小腿骨上敲了一下,不太疼,但让他忽然觉得有点羞愧和委屈,江叙低下头,抿住嘴唇,像是不想让酒味散出来。
    然后小动物一样伸出手,指尖抓了抓,没抓住什么,又往前探了探。他的眼睛已经花了,辨认不清距离,原本是想抓手,结果一用力,抓住了长裙的腰带。
    腰带被扯松了,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江叙立刻抓住,严严实实地在自己的两只手腕上捆绑式地绕了好几圈,但最后没法打结,只好欲盖弥彰地用右手掌心捏着最后那小截,鼻尖溢出一点汗。
    他感觉到,妈妈的手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脸上。
    “抱歉,这两个孩子吃了多少,我来结账……咳,剩下的这些打包吧,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伊芙提亚对小季同学没感情的,她这一波真正的目标只有小叙,只是小季同学正好比较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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