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知晓对方身份,张祎彻底心服口服。
    京中谁人不知江府小世子体弱多病,京中不少人可关注着——毕竟对方身份不止是侯府世子,还是邶創江家的人,且龙恩浩荡,只待及冠便可承袭爵位,多少人盯着呢。
    传闻这位从小身子骨就弱,只能用药温养着,不知有几年可活。
    但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轻松就能赢下他们这些身体强健之人,而他们还远不如他。
    所以在这人试图打听对方时,张祎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人也是好奇一问,并无恶意,闻言也便不再继续,转而说起上一个话题,“你跟卫公子不熟?刚才沈将军一问对方身份,你可是第一个答的。”
    先前沈倾言叫住卫恒,答话说‘是他’的正是张祎,当时说完他就隐没在了人群之中,但也是被人注意到了的。
    张祎瞪着眼,“就是不熟!”他们有仇。
    他嗓子大,一时引得众人齐齐往这边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沈倾野突然喊话到他被扛走不过瞬息,雅间内的谈话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江望津亦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张祎就坐在他和长兄一侧,此刻正说得面红耳赤,嘴里一直在嚷‘不熟’、“不认识”之类的话。
    他扫了眼,敛下心神,旋即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收回视线,他倏地意识到什么转头往身旁望去。
    就见长兄倒了杯茶,正在浅浅啜饮,侧颜清冷如水墨般沉静。
    这是江望津所知长兄平时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他觉得安静得有些可怕。
    江望津仔细体会,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然他的直觉却告诉他有什么。
    “哥。”他往江南萧身边坐了点。
    江南萧放下杯子,“嗯。”
    江望津想了想,说:“好突然,方才我差点就行完酒令了。”
    他说着,不期然同江南萧对视上了,“……哥?”
    江南萧指腹在杯壁上摩挲着,力道不知不觉有些重。杯壁上刻有繁复花纹,微微凸起,与他指尖相抵,硌得生疼。
    “你若想,现在也可以。”
    江望津抿唇,“不想。”
    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想找话同长兄聊聊,当时沈倾言出的题着实让他有些抗拒。
    江南萧‘嗯’了声。
    嗓音意味不明。
    江望津听着,心头莫名闪过一丝愉悦,他重又抬起眼,眸底带上了丝了然的情绪,“要我说,是沈将军出的题不好。”
    江南萧没说话,朝他看来一眼。
    江望津回视过去,眼中含着笑意,“题中没有长兄。”
    ‘长兄’二字说得尤其重,隐藏几分真挚,一个字一个字砸入江南萧耳里。
    周遭仿佛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嘈杂都被排除在外,唯余这一道清越声音。
    江南萧深深凝望江望津,两人眼神相接,安静对望着。
    江望津无端感觉到一丝慌张,心间的情绪分明,犹如洪水倾泻般,让他有些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何含义。
    “哥……”江望津没忍住出声。
    江南萧松开了握着的杯盏,曲起的指节微动,忽然伸出手,径自探到了江望津眼前。
    江望津下意识闭眼,接着脸颊被轻轻擦过,他睁眼,颊侧的一缕发丝被捋到耳后,动作轻而柔。
    “头发都乱了。”
    江南萧开口,嗓音极低,尾音中泄露出一丝哑意。
    江望津没注意,他道:“可能是方才来时在马车上碰到了。”
    江南萧应了一声,也说:“是我今日没给你束好。”
    听到这话,江望津禁不住笑了声,“是,都怪你。”
    两人重新开始说笑。
    又过片刻,雅间的门大开,沈倾言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是他,即刻便有人问:“沈将军,沈少将军如何了?”
    沈倾言摆了摆手,“无事,应该是酒喝太急,醉了。”
    这时忽而有人大笑,“看来是沈将军说大话了啊,看把沈少将军都喝醉了。”
    沈倾言笑而不语,没有说那臭小子到了医馆便清醒了,只是好像也忘了刚才说过什么。末了他还想跟着一起回来,被沈倾言踹回了马车上,让副将直接把人送回了将军府。
    他一回来,行酒令便重新开始。
    江望津先是以沈倾言为题,做了句诗。听着中规中矩,沈倾言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前者是在暗讽自己。
    继而再是施无眠,依然没什么特别。
    沈倾野与江望津自幼相交,沈倾言也算后者半个大哥,他总觉得对方今日做的诗似乎有失水准。
    及至江望津道,“令官大人,这第三句诗,可否让我自己挑选?”沈倾野不在场,那这第三人自然要重新排过。
    这一声‘令官大人’颇有些恭维调笑的意味。
    先是捧了沈倾言一分,再则,又巧妙地调侃一下,流露着几分拉近关系的意味,惹得沈倾言一时好笑便答应下来。
    江望津微微一笑,侧过身。
    坐在他一旁的江南萧和他相视一眼,心情便如荡起涟漪。
    江望津:“这句诗,为长兄而做。”
    沈倾言抬眉,看到他的举动,心说原来在这等着呢。及至听见诗的开头,沈倾言便彻底明白过来,他说怎么江望津今日做的诗这般平平,没想到对着他自家长兄开口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到最后那句,“宛若雪中春”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瞬,当即有人抚掌赞叹。
    江望津刚坐下,身边就传来一声轻笑,愉悦的心情顷刻溢满胸腔,他也勾了勾唇角。
    正欲开口,但抬眼的刹那,江望津瞥见对面灼灼朝自己望来的视线不由一顿。
    施无眠双目闪烁,其中流转着异样的神采,专注而又热烈地望着江望津。
    江望津皱眉。
    他都忘了,这人是个诗迷,可以沉浸书中不眠不休几个日夜,只为研究诗词歌赋。
    这时,沈倾言扬声开口,打断了江望津的思路,也打断施无眠过分灼热的目光。后者自知失礼,对江望津歉然一笑。
    “好啊,望津,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对着我下套呢?”沈倾言说罢摇头。
    江望津略笑了笑,应下这句,“是,早就准备好的。”
    沈倾言跟着打趣:“给你家长兄作诗便做出如此好句,给我们却……啧啧,望津有些偏心了。”
    江望津还未说什么,江南萧蓦地出声:“偏心?”
    沈倾言脸上的调侃之意顿收,“呵呵,偏心当然没有。是我说错了,该罚。”
    说话间,沈倾言一连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是三杯,“方才离席,慢待了各位,再罚三杯。”
    他为人风趣,说话豪爽的做派顷刻间又让席间气氛热络起来。
    “好!够爽快!”
    “沈将军海量啊!”
    “好酒,再来两壶!大家一起喝!”
    -
    宴也赴了,酒令也行过,江望津不论多少次都不太能够适应这样吵闹的氛围。
    “哥。”他喊江南萧。
    江南萧:“想回去了?”
    江望津点头。
    “那便走。”
    现下雅间中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二人起身的动作只有几个人注意到。
    沈倾言自然发现了,也并未阻拦,知这二人不想惊扰其他人,他亦只是对他们略一点头,目送两人走出雅间——方才小二又端了酒菜进来,雅间门并未合上。
    很快,江望津就和江南萧离开了雅间。
    待走出望月阁那个被酒肉环绕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也是这时,江望津才发觉身边人身上酒气弥漫。
    彼时他的思绪被其他事情所扰,一时竟没发现长兄何时饮的酒。
    喝了多少,才会酒气如此浓重。
    两人往马车边行去,江望津正欲出声,江南萧突然停了下来,他也跟着一停。
    身后,“江世子留步。”
    江望津耳尖一动,转过身去,果然看到是施无眠。
    施无眠同他深深一礼,“不知无眠可有荣幸,请世子一叙,与世子交个朋友?”
    江望津看着他,很难想象这个人之后为了一己私欲抛弃前半生理念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勉力避开和对方的碰面,没想到还是走回了上一世的老路,江望津心知避不过,只淡淡说了句,“再说吧。”
    施无眠闻言唇边便带上了笑意,并不觉对方态度冷淡,反倒是他多次唐突,他缓声道:“多谢。”
    江望津回身,重新和江南萧往前走,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刚坐定,他便禁不住询问:“哥,你今日喝了多少?”
    江望津同他相对而坐,车厢略有些昏暗,说完后他就微微倾身去观察江南萧面色。
    江南萧面上看不出什么,倘若不是周身时刻散发的酒气,江望津根本无法察觉他喝过酒,且喝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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