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茵不久便出嫁。
    出嫁那日,南塔城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天边刚泛鱼肚白,王家宅门已然洞开。
    一百二十抬嫁妆从府中鱼贯而出,紫檀木的箱笼在晨曦中泛著幽深光泽,每只箱角都包著鏨花银片,箱面的大红綾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如一片流动的霞光。
    第一抬是太子妃所赐的整玉如意,那玉长二尺有余,通体无瑕,雕成祥云灵芝状,晨光一照,竟隱隱有光华流转。
    第二抬是十二对蔚罗琉璃珠,盛在铺了明黄缎子的托盘里,珠光温润,每颗都有孩童拳头大小。
    真正让全城沸腾的,是后面那些箱子。
    打开一箱,是从云海珍珠,颗颗浑圆,在黎明中泛著粉金色光泽;再开一箱,是各色宝石,红宝如血,蓝宝似海,祖母绿翠得滴出水来;又一箱是香料,雾蕊、沉香的混合香气飘散半条街,闻者心旷神怡。
    最夺目的是那株五尺高的红珊瑚,形如凤凰展翅,通体赤红,需四个壮汉方能抬起。
    沿途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几个老商户捻著鬍鬚喃喃:“这一株,怕是能抵半座南塔城……”
    妆奩队伍从梧桐巷一直排到城门,又折返回来,竟真的绵延数里。
    孩童们追著队伍奔跑,妇人抱著幼儿站在路边指点,老人们摇头感慨:“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般排场。”
    吉时到,郑家的花轿临门。
    那轿子非同寻常,轿身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四面鏤空雕著四季花卉,轿顶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凤喙衔著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莹莹生光。
    十六名轿夫皆著絳红劲装,腰束金带,步伐整齐划一。
    文茵被喜娘搀扶出来时,围观眾人齐齐屏息。
    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图,裙摆十二幅,每幅都缀著细小的珍珠,行动间珠光流动。
    凤冠上的东珠颗颗一般大小,冠前垂下九串珍珠流苏,遮住了面容,只隱约见下巴精致的弧度。
    她在轿前停下,转身,朝著父母的方向盈盈三拜。
    林氏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王云水扶住妻子的肩,看著女儿上了花轿,看著轿帘落下,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向城外。
    鼓乐震天,鞭炮声连绵不绝,整座南塔城都沉浸在这片红浪之中。
    从正门到后院,足足摆了三百桌酒席。王府的厨子不够用,王云水请来了南塔所有酒楼的师傅,又从邻城调来二十个名厨。
    食材是从各地快马运来的新鲜货,光是活鱼就备了四十车,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宴席从午时开始,但辰时刚过,门外已排起长队。王云水早下了令:不论贫富贵贱,不论是否相识,来者皆是客。
    戏台上,从泠州请来的戏班连演三天大戏。
    台下喝彩声不断,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老人们捋著鬍子摇头晃脑跟著哼唱。
    第二天夜里,下起了小雪。
    王云水让人在院中搭起暖棚,升起炭火。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红绸上,落在酒盏中,落在欢声笑语里。暖棚中热气氤氳,酒香四溢,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与王家的热闹截然相反,秦宅冷清得像座古庙。
    秦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辞官文书,墨跡已干。
    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那是王家嫁女的余庆,更衬得秦宅死寂。
    虽然他为自己的老友嫁女发自內心的感到开心。
    儿子们昨日来了一趟,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在那些海外珍宝上。
    长子秦岳搓著手说:“父亲,那尊海外象牙像,我找了个买家,出价三千两……”
    秦章盯著儿子看了许久,看得秦岳低下头去。
    “三千两,”秦章缓缓开口,“你就这么急著把为父带回来的东西变现?”
    “不是,父亲,我是想……”
    “想什么?”秦章打断他,“想著分了这些,各过各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
    秦章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出海时就这么高了,七年过去,似乎一点没长。就像这个家,时间在这里停滯了,只剩下算计和隔阂。
    他想起海上那些夜晚。
    风暴来时,船像片叶子在浪尖顛簸,所有人都绑在桅杆上,以为这次必死无疑。那时他想的是什么?
    不是官位,不是钱財,是后悔离家前没好好陪妻子吃顿饭,后悔对儿子们太严厉,后悔很多很多。
    那个高人陆禾说得对,宦海风波恶,田园日月长。
    他追了一辈子功名,到头来,儿子们只记得他的官衔能带来什么好处,忘了他也是个人,也需要亲情。
    “东西你们拿去分吧。”秦章背对著儿子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搬去城西小院,和你们母亲住。这宅子,你们看著办。”
    “父亲!”次子秦岭惊呼。
    秦章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门关上后,他独坐良久,直到暮色四合。
    之后,秦章向周城主上表,没有给自己的亲儿子请一官半职,倒是给蒲罗杰要了南塔舶司功曹的一个官职。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东宫,太子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寢衣,粘腻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著气,瞳孔还残留著梦中的恐惧——那只眼睛,那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还在凝视著他。
    值夜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殿下!”
    “召……召蘼芜……”太子声音嘶哑,“还有钦天监正……快!”
    丑时三刻,东宫偏殿烛火通明。
    蘼芜匆匆赶来,紫袍下摆还沾著夜露。
    钦天监正周玄青也在赶来,老眼昏花。
    太子屏退左右,將梦境细细道来。
    说到那只眼睛时,声音仍止不住颤抖。
    周玄青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指点在一幅插图上。
    蘼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图上画的,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椭圆,周围布满扭曲纹路,正在俯瞰天下苍生,与太子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夏洲异象录》,”周玄青声音乾涩,“记载上古三次天目开。第一次,我齐洲千年前出现;第二次,大洪水形成;第三次……”
    “第三次如何?”太子急问。
    “前朝覆灭那年。”
    殿內死寂。
    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蘼芜忽然开口:“殿下,奴婢请旨密查再次派人查內海。”
    “你怀疑……”
    “臣怀疑,此梦非虚。”蘼芜目光灼灼,“会不会是七年前內海之行,王云水可能避重就轻”
    太子沉吟良久,终於点头:“准。但要秘密行事。父皇那边,我去说。”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太子独坐殿中。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他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摇。
    远天有一线微光,苍白脆弱,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噬。太子望著那线光,忽然想起父皇的话:“为君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今,深渊之下,似有巨物睁眼。
    而他站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復。
    晨光终於刺破黑暗,照进殿中。
    太子缓缓闭上眼睛,那只眼睛的影像却烙印在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天,真的睁眼了吗?
    正是:
    沧海归舟载宝回,满城欢语颂雄魁。
    天目骤开窥世运,一惊龙梦召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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