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云水在御赐府邸中醒来。
    窗外是泠洲特有的、带著秋日凉意与隱约市声的空气。
    他早已派了得力手下,携带亲笔信和部分財物,骑快马赶往万里之外的南塔报信。
    晨间与府中临时僱佣的泠洲老僕閒聊,又得知了一个消息:昔日的南塔城主,那位曾提拔他的棲王爷姜旻哲,如今竟也住在泠洲城中,就在城西的静思苑。
    明眼人都知道,那名为苑囿,实则是皇室宗亲失势后某种体面的软禁之所。
    王云水心中不免唏嘘,盘算著过几日定要备礼前去探望这位老上司,无论对方如今境遇如何,当年的知遇之恩,他不能忘。
    上午时分,府门前来了一队意想不到的客人。
    竟是浮玉楼那位面白精明的掌柜,亲自带著两辆沉重的牛车登门。
    掌柜態度恭敬得近乎谦卑,呈上了一份详尽的清单和两个密封的大木箱。
    “王大人安好!昨日多亏大人解围,保全了楼里和……和小殿下的顏面。那套『澄心琉璃盏』,实乃稀世之珍,楼里不敢擅专。昨夜事后,几位未曾尽兴的贵客知晓是大人之物,纷纷恳求割爱。东家做主,將整套盏具拆分,单件竞价,竟拍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掌柜说著,示意隨从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和便於流通的金瓜子,在秋阳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扣除些许酬佣,所得共计一千七百金,悉数在此。东家特別交代,务必亲手奉与大人,聊表谢意,並盼大人日后常临敝楼,多多指点。”
    王云水看著那两箱金子,面色平静。他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拍卖所得,更是浮玉楼背后那位郡王,乃至其可能代表的某些势力,对他释放的善意与笼络。他並未推辞,从容收下,又让刘瑞取来两瓶中等档次的“海韵水”赠予掌柜,宾主尽欢而散。
    这笔意外之財,加上他现有的老本,让他在泠洲立足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傍晚时分,宫中来了两位低品阶却服饰整洁的宦官,引著两乘规制严谨但不张扬的青幔小轿,来到府前。
    太子之约,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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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云水与鲁河早已换上符合身份的礼服。
    王云水是一身深青色三品文官常服,补子绣著海涛旭日,腰间悬著新赐的牙牌。
    鲁河则是四品武官袍服,衬得他身形更显魁梧刚毅。
    秦章未被邀请,留在府中安顿。
    两人互望一眼,深吸口气,登轿出发。
    小轿穿街过巷,並不走最繁华的御街,而是经由几条清净的宫墙夹道,直入皇城东侧的东宫范围。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一处侧门停下。
    换由两名东宫內侍引路,步行而入。
    一入东宫,气象顿殊。
    虽不及正宫大殿的极致恢弘,却另有一番精心构筑的堂皇与威仪。
    地面是巨大的青金石板,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著廊下一排排精致的宫灯。
    廊柱皆是两人合抱的楠木,漆成暗朱色,雕刻著象徵储君身份的螭龙纹样,龙目以琉璃镶嵌,在灯光下隱隱生辉。
    每隔十步,便有身著重甲、手持长戟的卫卒肃立,目光锐利,悄无声息。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接一条的迴廊。
    所见庭院,或开阔明朗,遍植古松奇石,气象森严;或曲径通幽,引活水为溪,点缀亭台,显露出文雅情趣。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只有顶级宫廷才有的龙涎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寧静而尊贵,却无时无刻不提醒著来者此处乃天家重地。
    引路內侍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终於,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巍峨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基高耸,汉白玉栏杆环绕,飞檐如翼,上覆碧色琉璃瓦,在无数灯烛映照下,流淌著温润又威严的光泽。
    殿门上方悬著金边蓝底的巨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崇文殿”。
    此乃太子日常接见臣工、处理政务的正殿。
    殿前丹陛之下,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正是太子属官,紫衣宦蘼芜,他今日的袍服更为正式,紫袍上以金线绣著细密的云纹。
    见王云水二人到来,他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低声道:“殿下已在殿內等候,二位请隨奴婢来。”
    步入崇文殿,一股暖意夹杂著更浓郁的墨香与檀香扑面而来。
    殿內空间极为开阔,却不觉空旷。地上铺著厚厚的、织有祥云图案的西域地毯。
    两侧是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殿顶,上面整齐排列著无数典籍书卷。
    殿中的上端有五枚发光镜,把大殿照的亮亮堂堂。
    殿中设有青铜仙鹤香炉,裊裊吐著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北正中的巨大紫檀木浮雕屏风,上面刻画著夏洲江山图,气势磅礴。屏风前设一宽阔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文房四宝、奏章文书,摆放得一丝不苟。
    此刻,御案之后,一人正负手而立,似在观赏屏风上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太子,姜旻澈。
    只见他头戴翼善冠,身著明黄色四团龙云纹常服,腰系玉带,身形挺拔,约莫三十许岁年纪。
    面容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清俊,一双眸子尤其明亮,顾盼之间,既有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又蕴含著一种久居上位、歷练政务形成的沉稳与锐利。
    他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如古井深潭,难以测度。
    姜旻澈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他轻轻抬手,示意王云水不必多礼:“云水来了啊,坐,不必拘礼。今夜此处无甚外人,孤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笑道,“孤,便是蘼芜身后,亦是当年指引你前往內海探看的那位大人。”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唯有角落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丝竹之声似乎也微弱了下去。
    鲁河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隨即又迅速低下,恍然与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王云水虽心中早有猜测可能与皇室有关——若非如此,当年棲王爷姜旻哲岂会对一个宦官蘼芜那般谦卑恭敬?
    但亲耳从当今太子口中证实,仍觉心头剧震,仿佛一直笼罩在命运之上的那层薄纱被骤然揭开。
    他再次以更郑重的姿態深深拜下:
    “殿下……原来是殿下!云水愚钝,今日方知。当年懵懂受命,幸不辱……虽歷经波折,终得平安归来,些许海外之物,不过侥倖,实赖殿下洪福庇佑。”
    太子姜旻澈亲自上前两步,虚扶王云水起身。
    太子凝视著王云水,语气真挚:“非是洪福,是你自己的胆识、机变与忠义。孤得此重臣,乃天赐机缘,心中著实欣喜。”
    他引王云水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主位,继续道:“说起机缘,当年那枚指引你的小铜片……”
    他目光投向殿中某处虚空,似在回忆:“那是弘琛六年,孤隨父皇北巡戍边,在昶山脚下遇一奇人,风姿卓绝,不似凡俗。他赠予孤此物,言道:『此片自有灵犀,他日若遇王姓之人,身负海气,或可助世子成一番事业。』彼时孤只当是江湖术士玄虚之言,並未深信,便交给蘼芜收著。不想多年后,蘼芜在南塔竟真遇见了你,铜片异动……如今看来,那位高人,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看向王云水,眼中欣赏更甚,“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与孤,与这大齐,缘分匪浅。”
    太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体恤:“你离家七载有半,海上顛簸,异域辗转,又甫归国门,想必身心俱疲,思乡情切。孤特予你一年假期,准你返回南塔故里,好生休养,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朝廷官职虚位以待,待你养足精神,再为社稷效力。”
    恩宠有加,体贴入微。
    隨即,太子举杯,殿內气氛为之一松:“今夜乃是家宴,不谈公务,只敘情谊。云水你年长於孤,阅歷丰富,按理当敬。然,君臣纲常在上,这第一杯酒,孤敬你这位万里归来的功臣,亦敬你我这段奇缘!”
    王云水连忙双手举杯过额:“殿下折煞微臣!君臣大义,乾坤定分。云水唯有效死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万里同舟之谊,岂敢以年齿自居?此杯,当是云水敬殿下,谢殿下当年暗中照拂家人之恩,谢殿下予云水报效之门!”
    说罢,一饮而尽,姿態恭谨至极。
    太子含笑饮尽,显然对王云水的应答十分满意。
    蘼芜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姿態恭顺。
    鲁河也隨著饮了,只是目光在太子与王云水之间微微流转。
    接下来的宴席,果然如其所说,更像“家宴”。
    太子询问了些海外风土人情,王云水谨慎挑选安全有趣的部分作答,谈及临风府不同於大齐的某些制度时,太子听得若有所思,却不多加评论。
    也问起王云水家中情况,听闻其女即將出阁,还特意嘱咐蘼芜记下,届时以太子妃的名义送一份添妆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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