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自那无名孤岛启程,继续向南。天意难测,不过数日,便迎头撞上一股狂暴的季风。
    那不是內海诡譎的迷雾,而是大洋上真正君王般的怒吼——乌云如铁幕垂天,风浪似万千鼓槌擂击海面,瓜船虽坚,此刻也如一片狂涛中的落叶,被肆意拋掷、卷携,完全失了方向。
    眾人拼死与风浪搏斗了三日三夜,待云开雾散,四顾唯有茫茫碧蓝,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是夜,星空重现。秦章拖著疲惫身躯,再次登上船头,伸直臂膀,以身为尺,丈量南神星的高度。
    观测良久,他得出了结论:“咱们被大风往东南方向推出了不下两千里。”
    无人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骇然。大洋之威,一至於斯。
    又航行了约十数日,正当淡水和耐心都即將见底时,桅杆上的瞭望哨发出了嘶哑的呼喊:“船!有船!前方有船队!”
    並非一艘,而是一支约五六艘组成的船队,正从侧前方驶来。那些船形体修长尖锐,宛如海面疾驰的箭鏃,与齐国沿海的方头船、內海的宽体瓜船截然不同。船身涂著暗红与靛蓝的条纹,帆是致密的斜纹布,吃风极深,速度奇快。
    对方显然也早早发现了他们这支造型古怪、风帆破旧的不速之客。
    尖锐的哨音从那队船只中响起,很快,两艘最快的尖船脱离编队,如同发现猎物的海狼般左右包抄而来。
    距离渐近,已能看清船上人影:他们个头中等,皮肤呈橄欖色,身著纹理粗糙、却看得出织工紧密的短衫,外罩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连环锁子甲,头上戴著独特的、高高耸起的尖顶盔或锥形笠。
    人人持著长矛或弯刀,眼神锐利,充满戒备与惊奇,对著王云水他们高声呼喝,语调急促鏗鏘,音节短硬,全然不解其意。
    王云水心中凛然。看其装备、船速、队列,绝非海盗,而是有著成熟武备与航海能力的势力。
    己方早已疲敝,人数劣势,硬拼绝非上策。他当机立断,示意全员收起武器,摊开双手,表明並无敌意。
    巡逻船上的首领模样人物打量他们半晌,一挥手。
    几条带著铁鉤的缆索拋来,扣住了瓜船的船舷。不容分说,便在这几艘尖船的“护送”下,朝著一个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驶得近了,一座庞大而繁忙的港口,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正是:
    碧涛尽处现嵯峨,
    尖舸如林载綺罗。
    风送异香穿闤闠
    夕阳楼阁叠金波。
    (作者註:闤闠huán hui,指街道)
    这港口依託天然深湾而建,格局井然。
    一道巨大的弧形防波堤如同巨人臂弯,將汹涌的外海波涛挡在外面,湾內水面平静如镜。
    码头全以巨大的白色石块砌成,整洁宽阔,栈桥向海中延伸,停泊著数以百计的尖头船只,大小不一,帆檣林立。
    岸上,鳞次櫛比的房屋多为石基木楼,屋顶铺著鲜亮的红瓦或青黑色石板,窗欞雕刻著繁复的几何或花草纹样。更高处,依稀可见几座带有尖塔的宏伟石制建筑,在午后阳光下巍然矗立。
    空气中瀰漫著海腥、香料、烤饼、椰油以及某种陌生木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码头上人头攒动,力夫吆喝著扛运货物,商贩在摊位后高声叫卖,衣著各异、肤色深浅不同的人们穿梭往来,语言嘈杂如蜂群。
    王云水等人无奈,在那些锁子甲兵士明晃晃的刀矛护送下,鱼贯走下舷梯,踏上了这异域港口的白石码头。
    脚踩实地,却无半分安心。
    为首那名首领模样的军官,头盔下露出一双锐利而好奇的眼睛,他先后换了三四种迥然不同的语调向他们问话——一种喉音很重,带著许多弹舌音;一种绵软快速,如鸟雀啁啾;还有一种音节简短有力,仿佛金铁交击。
    可惜,王云水一行人只能茫然摇头,如听天书。
    秦章侧耳细听片刻,花白的眉毛紧蹙,低声道:“后头那种又快又软的调子,老朽年轻时在南洲最南边的港口似有耳闻,腔调有点像绵柔,但更急更碎。”
    他们被押解著穿过码头区,走向港口深处。沿途所见,令人目不暇接,更心生诧异。
    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房屋虽多是石基木楼,但许多建筑的屋檐竟做出了精巧的飞檐翘角,窗欞格扇的样式也带著几分熟悉的、属於夏洲南方民居的韵味,只是装饰花纹更加繁复怪异,多用螺旋纹、棕櫚叶或奇异的海兽图案。
    空气中飘荡著浓郁的香料味、鱼腥、烤椰饼的甜香,以及一种类似檀香却又更加辛辣的陌生薰香。
    更令人惊讶的是往来人群。
    確如所见,此处人种混杂。
    既有与那军官相似、身著木棉衫、皮肤橄欖色、面部轮廓较深的本地主流族裔。
    也有不少男子穿著类似夏洲款式的交领或对襟布衫,肤色较浅,面容轮廓柔和,若非髮式与佩饰不同,几与齐国海商无异。
    更夹杂著一些皮肤深褐近黑、头髮捲曲如羊毛、鼻樑高挺、身形格外高大或矮壮的异族,他们多从事搬运等力役,或是在街角贩卖色彩斑斕的奇异水果与亮晶晶的矿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处店铺的招牌与旗帜。
    那上面的文字,绝非象形,而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由弯曲流畅的线条和无数圆点构成的奇特系统。
    这些符號排列组合,时而绵长如蛇行,时而短促如星点,有的独立成形,有的上下勾连,在招牌底色,多是靛蓝、赭红或熟褐上,常用金粉、银漆或醒目的白色勾勒,显得神秘而华丽。
    王云水一行人被士兵引导著,穿过繁华喧囂的街市,最终被带入一座石木结构的宏大院落。
    院墙高耸,门户森严,內有厅堂廊廡,布局规整,虽装饰纹样奇异,但那份庄重与威仪,竟与大齐的官衙有几分相似。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宽敞却空荡的偏厅內,兵士们守在门外,刀剑虽未出鞘,监视之意却不容错辨。
    不久,几名身材异常矮小、仅有四五尺高的僕人低头趋步而入。
    他们身著简单的灰布短衣,最引人注目的是髮式——额前脑顶的头髮被剃得精光,泛著青色头皮,后脑却蓄著长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小髻。
    这模样让秦章想起他在南洲沿海的事情,极东岛国野人的描绘。
    僕人们默不作声,捧来阔大的蕉叶,上面盛著热气腾腾的米饭,以及一种切成块状、顏色淡紫的根茎食物,另有一小碟深绿色的、气味刺鼻的酱料。
    鲁河用指甲小心颳了点那酱料尝了尝,立刻咧了咧嘴:“嘶好傢伙!这比茱萸还衝!真是无福消受!”
    大多数人连日航海,肠胃虚弱,面对这陌生的辛辣,只敢就著僕人一同送来的、装在陶壶里的清水,勉强咽下几口米饭充飢,气氛沉闷而忐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却有力的脚步声。
    门扉洞开,先前那位首领军官躬身引路,一名约莫四五十岁、身著绣有复杂海浪与星月纹样深蓝锦袍、头戴镶嵌宝石的圆形便帽的男子,在一眾隨从簇拥下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静而带著审度,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想必便是此地的高级官吏。
    他目光扫过王云水等人,用本地语言快速说了几句。
    军官领命而去。
    不多时,厅外又陆续进来七八个衣著各异、肤色不同的男子,有穿绸的,也有穿棉麻的,看样子皆是常驻此港的各方商人。
    城主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商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王云水一行人身上打量。
    忽然,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睛却格外灵活的商人,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神色,他上前几步,对著王云水等人,试探著吐出几个音节古怪、却隱约能辨出些许韵律的词语:“你……你等……从何方来?”
    这声音一出,秦章猛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骤然放出光来。
    他盯著那商人,喉咙里也挤出几个生硬走调、却明显试图模仿对方的音节,並混杂著一点手势。
    那商人,自称菇绵茅,闻言更加激动,语速加快,与秦章艰难地交流起来。
    他说的並非齐国官话,甚至不是南洲某地语言,而是一种更偏远的、混杂了多种土语和贸易行话的方言。
    “他说他是百曜极南之地的行商,多年前漂流到此处。”秦章一边努力辨析,一边向王云水低声转述,“他说我们的话,他只能懂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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