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询眯眼看著傅笙,右手下意识地捋著鬍鬚。
    傅笙这小子说的话,李询觉得,一点也不能信。
    他这一字一句,都太荒唐了。
    此前傅笙被裹进了姚秦的军队,还与李询所部廝杀。李询自然知道,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比预想的更具才干。或许他在宗族里为部曲时,成日里都在藏拙;又或许,他那阵子疯癲傻愣的表现,不是病,是真得了某种开悟。
    但无论如何,再有才能的战士,也是在底层挣扎的货色,算是蚂蚁里头比较强壮的一个。便连李询自己,以多年纠合的武力为凭,都未必能在大人物面前时常露脸,何况傅笙?
    晋人最讲家族名望,士庶遵卑。傅笙只是个降人罢了,哪里就能接连见著晋军大將?
    他以为,如沈林子、王仲德这样的人物是街头卖解的,想见隨时能见,还能容你点评几句?
    再说了,凉城周边虽说地势复杂些,我日常哨骑往来,总不至於眼瞎。可以確定,晋军绝无大规模的部署。那王仲德若轻骑简从来了凉城附近,不怕我活捉了傅笙,然后拷问出他的下落,將之抓捕吗?
    哼,言语破绽百出,儘是胡吹大气,卖弄奸滑!
    当年那个可以託付腹心的可靠之人再也不见,眼前这个姓傅的小子,著实令人生厌。
    天晓得这廝顶著晋军大將的名头,来此做什么?莫非是想做说客?
    笑话,这廝又哪来舌灿莲的本事?以他的文采,顶多识几个字,写几行军中文书罢了!
    想到这里,李询眼光森寒,捋动頜下短须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这几年,培养部属渐有成果,自家的信心也上来了,渐渐追求大族高门之人的气度。此刻包括韩独眼在內,便有好几名持刀武士迫近,只待他鬆开鬍鬚挥手下劈的信號,便一拥而上,將傅笙砍成肉酱。
    没有人会顾念旧日情分,这是叛徒该有的下场!
    可是……
    如果,万一,他说的那些言语里,有一点点真的呢?
    他说沈林子行事看似粗疏,实则滴水不漏……莫非晋军对仓垣的控制十分顺利?
    他又说,王仲德亲自到了凉城附近……当年刘裕討伐广固,王仲德为晋军先锋,大小二十余战,每战輒克,李询是见识过的。王仲德如果到了凉城附近,不会没有后手,那接下去,凉城、滑台,都必定陷入战火,一连串的硬仗是绝对少不了的。
    李询固然认为鲜卑人的力量远过於晋人,可也明白鲜卑人的主力远在大漠。直至日前,他並未听闻有鲜卑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
    最近还有桩事。
    此前各部轻骑追逐姚秦败兵的时候,那位来自平城朝廷、名叫丘堆的贵人兴致勃勃同行。结果此人好死不死地,被傅笙抓了去。
    如今的大魏皇帝,性子虽不如上一位那么刻薄好杀,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自继位以来,著力於统合鲜卑各部,对各部的有力酋长、渠帅十分警惕,日常军政事务多依靠身边宿卫出身的亲信。
    他还惯於派遣宿卫出外,一方面作为自己的耳目,以切实掌握各地局势,另一方面也形同监军使者。
    结果,来滑台的內三郎丘堆在本方大贏特贏的战场上,忽然就失陷了。滑台守將尉建该怎么向皇帝解释,才能免除自己的嫌疑和责任?
    平城方面很容易產生怀疑。难道尉建这个方面大员,向平城朝廷隱瞒了什么?难道丘堆发现了尉建的不法行为,结果被尉建灭了口,或者卖给了敌人?
    尉建自然冤枉,但有些事不是说你喊冤別人就能信的。所以他这几日里慌乱不堪,把本该由丘堆副署,三日五日一报的军事情报都扣下了,就为了拖延平城方面发现丘堆失陷的时间,给他多一点时间来考虑对策。
    在李询看来,这事儿办的太蠢。这么一来,没事也成了有事,没有鬼也成了有鬼。但他毕竟不是鲜卑人,没有进諫的资格。他和身边亲信盘算,也觉得设身处地,很难找到合適的口径去稟报朝廷。
    而这样一来,有一个结果就很难避免,那就是晋军步步进逼,但平城方面得到消息却慢了一拍。本就远水不解近渴了,反应再慢,那谁来支援滑台?
    滑台的兵力是否足以固守,是否能与晋人的北府精兵抗衡,那是另一回事,自有鲜卑贵人们去头痛。在李询看来,兵力自然是不足的,但尉建如果决心死守,死战,也不是不能尝试。
    李询现在纠结的是,他看傅笙,固然如看一蚂蚁;但在晋军的威势之下,一个勉强维持部曲武装的小豪强也同样是蚂蚁。
    当两雄相爭,围绕著滑台不断鏖战血拼的时候,李询这些年里篳路蓝缕,辛苦经营而来的家业、部属,就很容易被摧毁、被剥夺。按照鲜卑人作战的惯例,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几乎是没法逃过的!
    这个关键时刻,傅笙忽然出现,摆出这副找死的模样……这小子是选择了与主家不同的道路,却不是傻子,他来找死做甚?
    或许,他真的代表了某个大人物,能给我李询,带来一点点周旋的余地?
    李询瞬间想了很多。
    滑台城里,为鲜卑人奔走的汉儿豪强,大多粗鄙无文。他们遇事不多想,徒恃勇猛,也只图眼前的利益。所以这些年里,彼辈很少有真正混出头来的,更绝无一个能躋身平城朝堂的。其中唯一一个例外,就是胸怀大志的李洵本人。
    正因为胸怀大志,李询为鲜卑人奔走作战,从来都尽心尽力。也正因为胸怀大志,他绝不希望自己成为两头巨兽搏杀时,被踏碎的瓦砾。
    对此,曾经是李询麾下部曲的傅笙很清楚。
    所以他才会来。
    想到这里,李询忽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他忍不住冷笑:“我不会投靠晋人。你便是吹出儿来,他们也终究抵不过鲜卑人的雄兵。”
    傅笙完全没有和李询爭执的意思。
    他只非常乾脆地回了一句:“正如家主你也抵不过北府军的雄兵。”
    有些想法,没办法靠言语动摇。自晋室丧乱,四海倾覆已有百年,整整一百年里,强悍的胡族势力此起彼伏,建立了那么多的政权,每一个政权的力量都足以把汉儿踩在脚下。时至今日,拓跋鲜卑隱约將成为五胡最后的胜利者,在大多数汉儿眼里,拓跋鲜卑明显是强者中的最强者,他们的武力根本就没法抵抗。
    傅笙获得了后世的见识,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可以指指点点。可李询有什么错呢?他四十岁的人生里所见的一切,都在不断强化某种认知。胡族强悍,难以抵抗,这八个字已经渗透到骨髓里,成了铁律,没法改变了。
    若这个时候汉儿的政权彻底衰弱下去,如李询之流自然可以为鲜卑主子鞍前马后,搏出后世所谓三顺王的富贵亦未可知。偏偏南方的强兵猛將尚在,更有奋起寒微、所向无前的名將为其统帅,正一步步进逼而来。
    李询怎能不纠结,怎能不犹疑呢?
    傅笙到现在还活著,还没被包围他的持刀武士砍杀,就证明了这一点。
    傅笙恰好有个办法,能同时解决尉建和李询所纠结的难题。他知道,李询一旦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行动能力非常之强。
    过了好一会儿,李询仍默然无语。
    傅笙走近几步。
    韩独眼等人立即举刀防备,但没有李洵的命令,他们又不好动手。
    “家主,我们在凉城打一仗吧。”傅笙轻声道。
    “什么?”
    “就在凉城,在这周边草料场之间,我们打一仗,声势要够大。这对你,对我,对你背后的尉刺史,对我背后的王將军……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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