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儿里头,是有豪杰的。
    哪怕这一百年里,汉人遭受异族无休无止的压迫,一波波的屠杀,光是导致整个北方人口减少上千万人的大动盪就发生过三次之多。但汉儿以其独有的韧性扎根在这片土地,並且无数次发起猛烈的反抗。
    那么多强大的异族挥舞屠刀,以百万人口的规模涌入中原,却始终未能灭其文明、亡其种落。难道是因为汉儿们柔顺善良么?
    当然不是。汉儿里头的豪杰、志士一直在用各自的办法对抗异族。
    比如河北的汉人高门聚族而居,集结大量宗族、佃客和荫户,抱成上千家甚至上万家的集团,虽在朝堂屈身合作,却事实上阻止了鲜卑人的统治向基层渗透。支撑他们的,自然少不了依附於高门的部曲武力。
    而在中原地带,汉人前仆后继地脱离故土,大举南迁。晋室南渡以后依靠的核心武力,便是江左的流民部队。因为流民们在迁徙过程中克服千难万险,一路打穿阻挠,已然结为坚韧整体。而晋室权臣歷次北伐,同样少不了强悍的流民武装支持。
    不过,大批流民跟隨有號召力的首领南下,再加上反覆的战爭蹂躪,也导致中原本地殊少根基深厚的汉人宗族集团,或者说,地方上的有力人物多为短暂崛起的乡豪土霸之流。
    乡豪土霸並不低等,彼辈紧密扎根底层,较之於日渐腐朽的高门贵胄,显然更具野蛮活力。但他们在文化与智慧上的欠缺,导致他们脱不开草台班子的底色,决定了他们顺则贪婪无度,逆则一鬨而散的命运。
    若在河北或江东,能够掌握权柄的家族再怎么失败,自然会有分支余脉出面,收拢残余势力。只需依照军纪或族规的惯有操作,便足以维持经济、政治和武力上的基本盘,来个退而结网。
    可仓垣城里大乱之后,曾经有力的军头即时崩溃,那么多招募来的精锐私兵第二天起大早,到处寻找新主。这种局面,大概只能在中原看到了。
    当然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诸多胡族的长期统治以后,中原的汉人习惯了强者为王,哪怕他们当中的豪杰之士,也只想靠著武艺混口饱饭,在忠诚方面,委实没什么自我约束。
    缺乏自我约束的,还不只忠诚,还包括军纪等方面。傅笙正经从军才一个月,就已亲眼看到过多次掳掠。非要细究的话,可能比鲜卑人的表现稍好些,但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这就是傅笙最重放弃成为董神虎的继承者,不去主动纠合仓垣城里残余武力的原因。
    那样快速扩充,根本就没法有效管理,只会带来虚假的力量感。傅笙不需要这样欺骗自己。
    现在这般就很好。
    贪求赏赐財货的、贪求掌握权柄的人都不会来,仓垣城里自然有新上位的军將满足他们。来这里的將士几乎全都听说过傅笙沿途廝杀,救助同袍的事跡。
    经歷过残酷战斗的人,才知道在战场上有一个可靠的上司是多么可贵。他们衝著傅笙来的,傅笙也乐意接纳他们。因为他们同样是战场上可靠的伙伴,数量虽少,足以成为军队的骨干。
    那个在马上横刀连砍灌木的骑士,这会儿人虽跪著,却昂然抬头。
    傅笙注意到,骑士看似满脸风霜,其实頜下无须,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点少年气。
    “怎么,足下有话要对我说么?”
    那骑士也不客气,当即问道:“傅郎君,我来这里,是听说你在沙场上身先士卒,又愿遮护袍泽兄弟。那是真的吗?”
    这话问得莽撞,傅笙不禁失笑:“却不知外头如何传言。我自家思忖,但有廝杀时,確实对得起袍泽们了。”
    “那就成!”
    骑士满心欢喜:“我丁祁便跟了你罢!”
    傅笙微笑点头:“好得很。方才我看你马上演武,身手不凡,且来做个什长可好?”
    傅笙的基本队伍规模不大,预定会担任都伯以上军官的,无不是在此前连番恶战中,与傅笙结下情谊的可靠武人。新来投靠之人直接允了什长之职,已经是傅笙看在他赤诚可爱的份上。
    却不曾想,丁祁立刻拉长了脸。
    “什长有什么意思?”
    他挺腰起身,拍了拍胸脯:“不瞒傅郎君,我家祖上乃是將门,我除了骑术、刀术得到传授,最擅长的其实是射术。论射术,傅郎君的部下里,不不,便是仓垣城內外,也没谁比得上我!”
    这小子的骑术和马上的刀术都很出眾,这两样武艺不是寻常士息能学到的,非有正经传承才行。怪不得他信心十足。
    至於射术么……
    估摸著,他是新来仓垣投军的,没听说过赵怀朔的名头。
    傅笙正想到赵怀朔,身后便响起赵怀朔的叫嚷:“把我的弓拿来!让他试试!”
    原来赵怀朔伤势虽重,却改不了轻急的性子。听到营地外围喧嚷,知道有人来投军,他便兴冲冲地让部下们抬著担架,带他来看新鲜。部属们劝他待在屋里休息,防止受风受寒,他全然不听。
    刚来,就听到有人大放厥词,说自家射术出眾,傅笙的部下里无人能及?
    若不是身上绷带捆得密密麻麻,赵怀朔当场就要跳起来与之比个高低了。
    纵不能当场比赛,赵怀朔也不能放过这廝。
    当下他连声喊著,要丁祁演示。
    他的伤势真不轻,这会儿竭力抬高嗓门,也显得虚弱,还格外透出几分气急:“你在马上能挽三石强弓吗?能策马开弓,中百步外的箭垛吗?”
    丁祁想了想。
    “我能!”
    “拿我的弓箭来,让他试!赶紧的!”
    赵怀朔自家便有部曲。部曲急忙捧了他自用的弓、箭,又抬了箭垛来。
    丁祁取弓在手,眼前顿时一亮,讚嘆两声,旋即纵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训熟了的,不需呼喝,便已盘旋驰奔。
    丁祁左手托弓,右手搭箭上弦,挽弓如满月。战马腾跃间,那箭矢嗖的一声飞出百步以外,正正地扎在箭垛中心。
    “好!”傅笙不禁讚嘆。
    他自幼经歷严格训练,武艺超群,弓马嫻熟。纵然射术方面不如赵怀朔这样罕见的高手,眼光是好的。
    弓弩之类的武器,与刀枪剑戟不同。每一支弓的力道、重心、能拉开的距离都有差异,体现在开弓施射的结果,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赵怀朔拿著自家用熟的弓,能在沙场百步穿杨,但临时换弓的话,准头立刻就逊色。
    丁祁眼下拿著赵怀朔的弓,用著赵怀朔的箭。傅笙原以为,他得试上两箭,找一找准头才能中靶,却没想到他开弓就射,一射便中。
    这一箭射得极其轻鬆自然,令赵怀朔都稍有震撼之感。
    他还未来得及评点,丁祁又抽出一支箭,拨马回头再射。
    啪地一声,箭矢插在刚才中靶的那箭旁侧,相聚不过两三寸。
    马匹再度迴转,丁祁再射,就这么行云流水般地连射了十箭。箭垛正面尺许方圆,被箭矢插了个密密麻麻。
    观者如堵,无不喝彩。
    赵怀朔嘿了一声。
    “如何?看出点什么来了?”傅笙在旁逗趣。
    赵怀朔本想找几点错处指摘,这时却说不出什么,过了会儿,他沉声道:“这廝的射术肯定不如我……但也算是一流的好手了!”。
    他在担架上侧转身体,忽然衝著傅笙发问:“我若留在你这里,能做个幢主吗?”
    赵怀朔的身份与褚威、刘锋等普通基层军官不同,其家族是自拥私兵部曲的乡豪。所以傅笙本以为,待赵怀朔伤势稍许恢復,就会回归自家地盘,然后和傅笙保持盟友的关係。却不曾想,赵怀朔要留下来?
    赵怀朔看起来轻躁,可他既然这么说,心里就是明白的。他確实认为在后继的乱局里,跟隨傅笙是最好的选择。
    傅笙心中大喜。
    按他原先的想法,他此番收编的人手数量会控制在五百,也就是一个幢的规模。他本人担任幢主,幢主之下,由褚威和刘锋担任都伯,再下则是统领五十人的队主。
    但赵怀朔既然要留下,就不必刻意保持独一个幢主为首领了。说到底,私兵部曲的头衔只是头衔而已,幢主亦可,军主亦可,哪天赵怀朔发癲,非要自称宇宙大將军,那也不是不行。
    傅笙立即道:“一个幢主头衔算得什么?你自然做得。”
    “那好!”
    赵怀朔拍著担架的杆子,衝著傅笙道:“让这廝来我这里,给他做个都伯!”
    丁祁早就跳下了马,走近傅笙所在的位置。
    赵怀朔隨口一句,就把傅笙答应他的什长往上提了两阶。丁祁听了,却没什么喜悦,反而好奇地问:“凭我的射术、武艺,怎就做不得幢主?”
    赵怀朔大怒:“放屁!待我伤好了与你比试!你若贏了,才是幢主!”
    丁祁毕竟不傻,看得出赵怀朔乃傅笙部下臂膀一流的人物。当下他摇头:“算了,傅郎君说你是幢主,我不爭。”
    赵怀朔才鬆了口气,丁祁扬起手里的弓:“我若贏了,便將这把弓赐给我吧!”
    “行!”赵怀朔额头的青筋都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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