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稍稍挪动重心,把体重更多放在左腿上。
    今天中午时分,他右侧胯部的伤势得到了处理。伤口边缘的腐肉被除去,瘀血被擦拭乾净,上了药,也包扎好了。但这会儿绷带被剧烈的动作挣开,伤口也完全绽裂了。
    他从右膝到小腿的那处伤势更是严重。某一次凶猛的白刃突刺,深深切开了这里的皮肉,以至於用於发力的肌肉变得扭曲,还时不时抽搐两下。
    激烈战斗造成的亢奋状態,使傅笙不觉得痛。他只能感觉到腿侧越来越明显的温热,那是血在流。
    他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纵跃跑跳,至少接下去的战斗里,肯定得步步为营了。
    他身上的伤在己方剩下的十几个人里不算多,但每处伤都不轻。
    他用左手紧握著一把夺来的宽刃大刀,隨意地拄著地面,而右手叉腰,摆出对敌人十分轻蔑的样子。其实他右手的手掌上,有个贯穿伤口。
    那是傅笙某次脱出战团时,一名假作倒地的敌人暴起突袭,用匕首造成的伤势。
    当时傅笙用右手抓住忽然刺向自己下腹的匕首,左手抽出那敌人腰间悬掛的大刀,对著胸口脖颈连捅好几下。那名敌人立即被捅穿脖颈,很悽惨的死了。
    这把夺来的刀形制古朴,长约四尺,刀身上有铭文“气生万景”四字,甚是锋利。缺点是对现在的傅笙而言,略重了些。
    持之猛挥一通以后,傅笙觉得左臂酸痛,每次呼吸都仿佛肺里面有刀在搅,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吐血。
    激烈的战斗就像榨油机,已经把傅笙身上每一分精力挤了出来。
    他衝锋,突袭,往来扫荡,威风凛凛。
    他几乎以一人之力,抵住了董神虎手下半数的卫士,格杀其中十余。但他是人,是人就会疲惫。
    这种疲惫是肉体上的。
    他隱约记得,自己在前世曾经看过閒书话本,里头有个姓郭的猛將十盪十决,一身是伤,还能浑若无事地继续战斗,战斗结束后睡一觉,第二天就龙精虎猛。来到此世以后不久,他就確认那是胡扯。
    每一次受伤,都会带来巨大的、长时间的损耗和虚弱。只不过身为首领,必须把虚弱深深隱藏,不能让同伴和敌人轻易发现。
    这种疲惫更是精神上的。
    过去这短时间里,连续那么多的决策,傅笙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在前世是个普通人,在此世被赶鸭子上架,成了一群武人的首领,这並不会让他凭空生出大志向。
    他只是想活,最多最多,希望不受制於人,活得痛快些。所以他昼夜殫精竭虑,试图为自己,也为同伴们找出一条生路。
    可生路又总是血路。
    同伴们都觉得,是傅笙带领他们闯过一次又一次难关。但傅笙自己却清楚的知道,也正是自己带著同伴们冲向那些看似必死无疑的难关。
    武人只能用鲜血来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舍此绝无他途。可这些选择一定是对的吗?一定就是最好的吗?他並不能確定。
    好在这一次,他和以前一样,没有辜负同伴们的信任。
    刺史府门前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胜负已经分明。
    他又选对了。
    傅笙抿著嘴角,流露一丝笑容。
    董神虎在刺史府里安排了他部下最得力的数百甲士。刺史府又不是重门叠户到能进不能出,从外界喧嚷传入,到这些甲士发觉不对,衝出来支援,用不了许久。
    刺史府的正门开著,里头为了迎接宾客而点起的火把通明。可火光照耀的范围以外,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偶尔传出几句人声,很快湮灭在风中。
    傅笙本以为,会看到这些甲士聚集到刺史府的正门,为了水壕难越而暴跳。
    他甚至想到,到时候要哈哈大笑数声,打击敌人的士气。可他们直到现在都没出现。
    在刺史府门前的,始终只有那批因为吊桥坍塌,而在水壕里扑腾、在铁签和竹籤丛里绝望挣扎的甲士。
    董神虎其他的部下都分散开了,此时陆陆续续在仓垣城各处闹出了动静。
    隔著老远,眾人便见到夜幕中点点火光,隱约听见许多人大叫,夹杂著弓弦弹动的震颤之声和金属碰撞的锐响。
    但这动静旋起旋灭,每处都维持不了多久。
    不止傅笙和他的伙伴们在看,董神虎和他的部下们也都在看。
    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战斗,而只目不转睛。
    时间过的很慢,又像是过的很快,似乎没过多久,所有的光亮陆续熄灭。
    在这个过程中,一名董神虎的部下接连施放鸣鏑。可鸣鏑徒然升起又落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这座小小的城池里,有卑微如蚁之人,有胆小怯弱之人,有平庸之辈,有贪婪之徒,董神虎本以为拿捏他们易如反掌。
    他显然错了。
    为了把仓垣城里倾向晋室的力量连根拔起,他將大军奇袭滑台的各种情报,一股脑地卖给了鲜卑人,导致了惨重死伤。身为武人的首领,却出卖了大部分的同僚和部下,这未免过於阴损,不能也不该为外人所知。
    可这消息偏偏泄露,而且是在极短时间里大规模、针对性的泄露。於是本该茫然无知的人、本该默然隱忍的人全都暴怒。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这些人鬆散难以聚合,无论如何都没法对抗董神虎多年来建立的威严。
    况且董神虎的麾下,还有仓垣城里唯一一支成规模的军队。这些人想要做什么,董神虎都能率领所部优势力量,予以迎头痛击。
    傅笙所部恰在此时出现。
    他们就如一块小小的磁铁,吸引了董神虎的注意力;又如一支铁钉,在最关键的时刻將董神虎本人死死钉在了这块广场。
    董神虎的优势不復存在,而这座城池里无数愤怒之人放开了手脚。
    城池里由光亮而黑暗,过了一会儿,又由黑暗而光亮。
    许多人重新点起火把,络绎往广场聚集。人马喧叫、脚步轰鸣,由远而近。站在广场上的人放眼四望,好像看见一条条的火龙凭空出现,蜿蜒而来。
    守卫城门的老卒们来了,他们已饱经风霜,无不面黑如铁,胼手砥足,有人走起路来已经一瘸一拐。
    城里诸多將士家眷们,男女老幼都来了。他们拥堵在靠近广场的各条巷道上,放眼儘是人头,黑压压看不到边。
    甚至有些董神虎的部下们也混杂在人群里,顺著人流的方向一起行动。
    他们的视线偶尔与广场中央聚拢成小撮的同僚碰上,只稍稍畏缩,隨即恢復平静。而其他人看著董神虎等人,眼神流唯有如火的憎恨。
    最后抵达广场周边的,便是从滑台回来的败兵们。当他们行进时,伴隨著盔甲碰撞的鏗鏘声响,於是冬夜里一度低垂的杀气再度升腾。
    董神虎忽然推开了身边掩护的人,大步往前,一口气走到傅笙身前不远。
    他咬著牙问:“那老东西呢?”
    傅笙指了指刺史府的方向。
    董神虎急转身,便看到一个相貌清矍的老者缓步迈出府邸。那正是本该被他牢牢掌控的兗州刺史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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