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吏真是有点絮絮叨叨。
    已经邀请傅笙赴宴了,揪著宴席上的礼节又讲授一通,以至於等在外头的几名甲士都不耐烦了,催著傅笙赶紧潜人,把应当去赴宴的军官们叫齐。
    结果军官们各有部下要安置,来得晚了些。傅笙出门前,还来得及在营垒里巡视一圈。
    营垒里正是晚饭的时候,士卒们正按照这几日里重新编组的行伍,各自扎堆,准备吃饭。
    先前那军吏领著败兵们来到营垒,营垒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答应的东西很快就一样样的往这里送。到这会儿,至少吃的喝的是给齐了,特別丰盛。
    傅笙特地看过,锅里煮的是正经杂粮粥,没混什么桑椹野果,霉烂味道很轻。他用勺子掏了掏锅底,感觉不硌手,显然混的砂土也少。
    每一群围在火塘旁边的士卒,还得到了一盆佐餐的配菜,主要是咸菹,也就是酱菜。每盆酱菜里又额外加了两条咸鱼。
    將士们艰苦的时候,老鼠也吃得、树皮草根也吃得,眼前这些算是难得的大餐了。
    粥还在煮,香气就已四溢。有些士卒就按捺不住,直接在火塘边捡了树枝,贴著锅沿刮粟浆吃,引得旁人一阵鬨笑。
    也有士卒神情紧张,什长把粥盛进碗里给他,他也半天不动一下。什长问他,他便说,往日里大战临头,需要將士们拼死了,才会临阵给一顿这样的饱饭。眼下又吃好的,保不准麻烦事在后头。
    这话又引得旁人一阵鬨笑。
    都已经回到仓垣了,能有什么事?
    连续不断的笑声里,忽然又混进了孩子的叫唤。
    士卒们猛地降低了笑闹声,有些年纪较长的士卒站起身,往营垒外墙方向眺望。
    这些士卒们的身份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这几年陆续招募的勇士,一种是本地兵户,兵户们的家眷都在城里或周边左近居住的。
    大军残部败回的消息一旦传开,就有兵户的家眷们心急火燎地聚拢来,试图找到自家亲人,至少找个熟人打探。
    这种事情,军官们不好约束,只能放任。於是有的士卒专心吃饭,有的士卒却跑到外墙地下呼喝。没过多久,外头传来的人声里,就带了些许笑声和远多於笑声的哭声。受这气氛感染,有些士卒吃著饭,忽然也抽泣起来。
    傅笙默然。
    他想要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正迟疑间,身边传来赵怀朔的抱怨:“既当兵吃粮,免不了一死,这些人哭什么?鬼哭狼嚎的,坏了我赴宴的心情。”
    赵怀朔能廝杀,脑子也机灵,但傅笙一直听说他在军中人缘不好。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来,这廝如果隔三差五这么说话,人缘確实好不了。
    赵怀朔和他的几个部下来得最晚,其他人已经在营门等了会儿,统共二三十人,马匹也备好了。
    傅笙匆匆赶到,与眾人打了招呼,上马便行。
    黄昏时分,天上开始飘雪。
    漫天雪毫无徵兆的出现,不疾不徐地翻腾著,覆盖了乾涸的河道,覆盖了旷野和军营。
    傅笙觉得冷。
    他紧了紧身上袍服,再把大氅拢上脖颈前头。这件大氅是战斗中的缴获,夺自一名鲜卑军官。虽然沾了血,但领口处毛绒绒的,很保暖。
    规整大氅的动作扯动了肩上伤口,疼痛使他眉头一皱。
    这个小小的表情,却让跟隨在他身旁的几名甲士紧张了起来。
    他们表面恍若无事,不约而同地把手搭上腰间刀柄。
    军吏忽道:“傅郎君许是奇怪,这寒冷天气,怎么有人冒雪行军。”
    “啊?哦……正是。”傅笙应道。
    他的伤势说重不重,但很耗精神,让人疲惫。他这一路上,都在竭力调匀呼吸,与阵阵袭来的虚弱感对抗。
    天色又昏沉。所以他沿途策马,真没注意远处。这会儿得了提醒远眺,才发现被大雪遮掩的道路尽头,隱约有一行黑点。过了会儿,这行黑点慢慢移动,向本方靠近,这才看清是一支携有輜重,装备齐全的小股军队。
    “哪一路人马,如此辛苦?”他问。
    军吏道:“那是董神虎,董將军所部。既然得到了前线切实的消息,汴水沿线的防御就不能有半点鬆懈。这些人马得连夜行进,经过咱们驻军的营垒,抓紧往北岸去立个寨子。”
    傅笙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且让开道路,由他们先走。”
    他抬手挥了挥,身后骑士们立刻避到路旁。
    这支军马与傅笙一行错身而过。
    按说,仓垣城里有资格带兵的军官数量已经不多,彼此都是同僚,雪夜道中相会,总得打个招呼。但这支军马里头,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却目不斜视,只顾著赶路,完全没有閒聊几句的意思。
    本方队列后头,赵怀朔又在不满地嚷嚷。
    傅笙倒没什么不满。
    他现在的身份依然是什长,军中最重阶级,真要是哪个地位高的军官垂问几句,他怎么应答?总不见得还没说话,先下马磕一个?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穿过仓垣城的北门,经两条横街,就到了刺史府。
    中原地带数十年动盪,战乱此起彼伏,无数名城大镇化为丘墟,以至於兗州刺史要驻扎在仓垣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其窘迫经营的状態可想而知。
    但再怎么穷迫,刺史身边总有权贵围绕,地方政权也少不了填充其內的官员。这些人在仓垣落脚多年,陆续买卖奴僕,起造屋舍,乃至兴修园林以供日常的享乐。这两年因为有人隔三差五布施僧侣,以求来世福报,城里还新建了两所佛寺。
    一般的官员如此,刺史府自然也少不了营造。尤其韦华就任以后,站在军事防御的角度扩建了刺史府。首先迁移了外围民房,然后沿著刺史府挖掘了水壕,又在正门增设了吊桥,新修了两个望楼。
    傅笙和骑士们纷纷下马,吊桥前头的广场上有僕役牵马,又有吏员来迎接。
    恰在这时,广场外头蹄声轰鸣,足足上百人赶到,正是董神虎及其麾下將校。
    这群人来得晚了,却要先入府邸。
    眼下局面,董神虎乃是仓垣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將。僕役等哪敢轻忽,屁顛顛地上去伺候。一时间,两厢人马混在一起,乱得很。
    就在这时,董神虎鹰隼般的眼神透过人群注意到了傅笙,只见这年轻人外貌並不出眾,但勒韁停马,气度沉稳。
    “他便是那个什长么?”董神虎抬手指了指。
    一名窄袖短打,外罩大氅之人按著长刀,刚从外围绕行到董神虎身边。此人名唤许彦,在董神虎几名心腹部属里,最称驍勇,足能以一当百。方才也正是他指挥大批甲士进入刺史府內,具体安排了刺史府內的伏杀准备。
    许彦趋进几步答道:“此人便是傅笙。据说,在大军败回途中,此人进必当先突阵,退则断后阻敌,若没他在,大军多半要全军覆没。故而残余將士们都信服他,愿意拥他为首领。”
    董神虎嘆气:“……倒是个好手,可惜了。”
    这样的好手屈身於卑微,必定渴求荣华富贵。若早一点知道军中有这等遗珠,董神虎不吝千金之赏,也要將之招至麾下。可惜现在是关键时候,一切都安排好了,容不得半点变数。
    与鲜卑人的交易达成以后,半个中原都要隨之变色。在这等大计划、大前途面前,谁若有成为变数的苗头,便只有提前扼杀。
    韦华这老东西虽然做人不爽利,但一肚子才学是真的,想事情明白也是真的。他告诉董神虎,必须快刀斩乱麻,董神虎觉得很有道理。
    “確定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妥当吧?”他沉声问道。
    他之所以来得晚,便是因为临时安排的事情太多。光是预备镇压城內各处,就起码动用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还分成十几路,每一路都要董神虎仔细吩咐过才行。
    许彦知道,董神虎要问的是什么,立刻答道:
    “將军放心,一切都妥当。刺史府里,围著宴会所用的大厅,在夹墙里布置了精锐甲士三百。傅笙等人在刺史府门前,须得解下刀剑,个个赤手空拳。我们一旦发动,他们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被斫为肉泥。”
    “城外营垒那边呢?夺回鲜卑贵人,至为要紧!”
    “调了两百精锐去,路上虽与傅笙等人撞见。但並未引起在意。算时间,他们快要动手了。”
    “那我们也快些!”
    董神虎跃身下马,大步往吊桥方向走。
    吊桥前,站著几个刺史府的僕役。他们一个个地收缴参加宴会之人的武器,然后放在后面车辆装著的箱笼里。这是刺史府的老规矩了,按说来刺史府办事的官员非富即贵,多半带著隨从。只消把武器交给隨从拿著,等在外头,那也无妨。但武人登门常常不带隨从,那就得刺史府的僕役出面,替他把武器收好。
    近日来参加酒宴的,都是武人,僕役们乾脆搬出箱笼来安放隨身刀剑。
    董神虎的一批部下先交出了武器,已经走到吊桥上了。他们早都得了吩咐,到刺史府里,自然会有趁手傢伙送上。
    这会儿站到僕役跟前的,正是傅笙。
    他握著自己的环首刀,正在和僕役分说什么,神色有些犹豫,一看就是不愿武器须臾离身模样。
    董神虎在近处看到这场面,立即向许彦使了个眼色。
    时辰到了,零碎小事无须计较,快让他们进去受死,別在外头耽搁!
    许彦越眾向前,站到傅笙身旁微笑拱手:“这位郎君,可有什么不妥?”
    傅笙转过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位负手而立,目带精芒的军中重將。
    “没什么不妥。”
    傅笙说:“一切都很妥当。”
    话音落处,他吐气开声,挥刀横斩。
    刀光如匹练,立刻就將许彦拦腰斩为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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