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年6月3日,缅甸北部,密支那美军前线指挥部。
    地图室里的空气凝滯如铁。
    墙上那张巨大的缅甸地形图,此刻被参谋人员用红蓝两色铅笔涂改得面目全非。
    蓝色箭头代表美军计划推进路线,但那些箭头大多停滯在距离起点不足五十公里的位置,像一群困在蛛网中的飞虫。
    麦大帅站在地图前。
    这位七十七岁的老將,曾指挥过太平洋战爭的胜利,曾在仁川创造过军事奇蹟,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绿色贝雷帽的失败,证明了一件事。”他声音沙哑的说道,“在这片该死的丛林里,我们不是猎人,是猎物。”
    参谋长罗伯特·威洛比少將低声说:“將军,国內的压力……”
    “我知道。”麦大帅打断他,“艾森豪每天发电报催问进度,国会那帮蠢货在討论削减军费,媒体称我们是陷在亚洲泥潭的恐龙。”
    他转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垂头丧气的军官们:“但战爭不是政治演讲,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改变现实。”
    “那我们现在……”
    “改变战术。”麦大帅用菸斗柄敲击地图,“既然丛林是他们的主场,我们就不进去。”
    军官们面面相覷。
    “不进去怎么推进?”
    “走大路。”麦大帅指向地图上几条蜿蜒的粗线,“密支那通往东方的歷史商路,英国人殖民时期修建的简易公路,还有,我们自己的推土机將要开闢的新路。”
    他详细部署:“所有部队停止分散搜索,集中沿现有道路推进。”
    “工兵部队在前,每前进一公里就加固路面、修復桥樑。”
    “步兵在两侧建立警戒线,但警戒范围不超过道路五百米。”
    “我不想再听到有士兵消失在丛林里的报告。”
    “可是將军,这些道路大多年久失修,很多路段根本不存在……”
    “那就修!”麦大帅提高音量,“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程能力,难道还修不好几条路?”
    “但九黎人会骚扰……”
    “所以需要更多的火力掩护。”麦大帅走到另一张地图前,“调集所有155毫米榴弹炮,在道路两侧建立火力覆盖区。”
    “直升机二十四小时巡逻,发现可疑目標立即开火。”
    “还有,”他顿了顿,“向国內申请更多工程装备:推土机,压路机,架桥设备,移动式碎石厂。”
    “我要在这片原始丛林里,铺出一条能让坦克通行的钢铁之路。”
    命令在当天下午传达至各部队。
    美军士兵们鬆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进入那吞噬了绿色贝雷帽的恐怖丛林了。
    但工兵部队的抱怨声隨即响起。
    6月5日,密支那以东32公里,旧滇缅公路遗址。
    第20工兵营营长弗兰克·米勒中校站在齐膝深的泥浆里,看著眼前所谓的“公路”,只想骂娘。
    地图上標註的这条战略要道,现实中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和疯长的藤蔓。
    上周的暴雨让整个山谷变成沼泽,三台m4高速推土机已经陷在泥里两天了。
    “中校,三號车又熄火了。”
    满脸泥污的军士长报告。
    “散热器被泥浆堵死,引擎过热。”
    “那就拖出来清理。”
    “拖车也陷进去了。”
    米勒无语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六月的缅甸已进入雨季,每天下午准时倾盆而下的暴雨,让所有工程作业变得像玩笑。
    更糟的是,这片安全区域並不安全。
    就在昨天,一支勘测队在距离道路八百米处遭遇冷枪袭击,两名工程师重伤。
    当他们呼叫炮火覆盖袭击方向时,只炸倒了几棵百年古树,袭击者早已消失不见。
    “中校,指挥部来电催问进度。”
    通信兵递上电文。
    “要求今日至少推进五公里。”
    米勒看著电文,苦笑:“回復指挥部:以现有条件,日推进五百米已是极限。”
    “如果非要五公里,请派直升机把整条路吊起来铺。”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
    命令就是命令。
    “让所有推土机加装防护钢板。”米勒下令,“机枪手在每台工程机械上就位。”
    “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点,这里的每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著狙击手。”
    工程在泥泞与警惕中缓慢推进。
    推土机咆哮著推开腐烂的植被和淤泥,压路机將碎石和红土碾压成型,工兵们冒著雨铺设预製混凝土板……
    这些建材全靠直升机吊运,成本高得惊人。
    根据后勤部门统计:每推进一公里,需要消耗柴油80吨,预製板材300块,混凝土150立方米,以及至少两次与游击队的交火造成的弹药消耗。
    而战果呢?
    6月10日,一周推进数据匯总到指挥部:平均日推进速度1.2公里,仅为计划进度的四分之一。
    “太慢了。”麦大帅看著报告,“照这个速度,年底也到不了湄公河。”
    “但將军,这已经是极限了。”威洛比指著另一份报告,“更严重的问题在这里。”
    那是一份医疗报告。
    6月12日,密支那野战医院。
    军医长詹姆斯·卡特上校几乎三天没合眼了。
    原本设计容纳三百伤员的野战医院,此刻挤满了六百多名患者。
    而且绝大多数不是战伤。
    a区是疟疾患者:士兵们高烧不退,在病床上颤抖,黄色的奎寧药片堆得像小山,但效果有限。
    缅甸北部的疟原虫对传统抗疟药已有抗性。
    b区是登革热和丛林斑疹伤寒:患者全身起疹,关节疼痛难忍,严重者出现內出血。
    c区最惨,这里收容的是痢疾和霍乱病人。
    恶劣的卫生条件让水源污染严重,儘管工兵部队建立了净水站,但总有士兵图省事直接喝溪水。
    结果就是喷射状腹泻、脱水,已有七人死於电解质紊乱。
    “昨天新收治病人八十三例,其中战斗伤员仅十一例。”
    卡特对前来视察的麦大帅匯报。
    “非战斗减员已经是战斗伤亡的四倍。”
    医院帐篷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一个年轻的列兵在病床上抽搐,疟疾引发的高烧让他胡言乱语:“妈妈……我想回家……树叶在动……它们来了……”
    麦大帅沉默地看著。
    他经歷过太平洋战爭,见过热带疾病的威力,但眼前的情况还是超出了预期。
    “药品储备呢?”
    “奎寧只够两周,抗生素更紧张。”
    卡特压低声音。
    “更糟的是,很多士兵產生了心理问题,他们称之为丛林疯病。”
    “他们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著自己。”
    走出医院时,麦大帅问:“士气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很糟糕。”威洛比递上文件,“第7步兵师的一个连队,上周有十二人试图自残以逃避前线任务。”
    “他们用石头砸脚,故意染病,甚至有人喝稀释的汽油。”
    “立刻把这些逃兵枪毙!”
    麦大帅愤怒了。
    “將军,那不是逃兵,他们是精神崩溃了。”
    威洛比苦涩地说。
    “军法处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麦大帅望向东方,雨幕中的群山如墨染的巨兽。
    他突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知道敌人是九黎,知道敌人的装备和编制,但他真的了解这片土地吗?
    了解这里的雨季、这里的疟蚊、这里每一寸都充满敌意的丛林?
    “將军,九黎广播。”通信官跑来,递上耳机。
    麦大帅戴上,里面传来清晰的女声英语广播。
    这是九黎新创办的九黎之声,每天都在播放:
    “美国士兵们,你们为什么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送死?”
    “为了华尔街的利润?”
    “为了五角大楼的虚荣?”
    “看看你们身边的战友,有多少人是被子弹打伤,有多少人是被疾病击倒?”
    “热带雨林不会屈服於推土机,就像亚洲人民不会屈服於帝国主义……”
    “关掉。”
    麦大帅摘下耳机。
    但那些话已经钻进心里。
    同一时间,野人山地下指挥中心。
    吴山看著航空侦察照片,照片上清晰显示著美军沿著道路建立的钢铁走廊。
    “他们学乖了。”副队长说,“不进来,只修路。”
    “但修路比进军更脆弱。”吴山指著照片上的几个点,“看这里,补给车队必须停下来卸货。”
    “这里,桥樑修復点,这里,临时宿营地,这些都是靶子。”
    过去两周,丛林特战旅改变了战术。
    不再追求歼灭整支部队,而是专注於给美军放血。
    狙击手远程袭扰工程人员,游击小组在夜间埋设地雷,破坏小队潜入美军后方污染水源。
    成果显著。
    根据统计,美军每前进一公里,平均遭遇袭击2.3次,伤亡3-5人,消耗弹药相当於一个小型战役。
    而丛林特战旅的损失微乎其微。
    熟悉地形的战士们打完就跑,美军甚至找不到反击目標。
    吴山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喜色:“这些都是拖延战术。”
    “美国人的国力太强,他们可以承受这种消耗。”
    “那我们……”
    “升级消耗战术,”吴山走到地图前,“通知各分队,开始第二阶段,重点袭击医疗车队和药品仓库。”
    “国际法规定……”
    “我们袭击的是军事运输车队。”吴山平静地说,“车上运的是军用药品,为的是维持美军的战斗力,这当然是合法目標。”
    他顿了顿:“还有,把俘虏的那几个美军医务兵放回去。”
    “放回去?”
    “对,但要在他们感染疟疾之后。”吴山眼中闪过冷光,“让他们把恐惧带回美军军营。”
    “让所有美国兵知道,在这片丛林里,生病比中弹更可怕。”
    6月20日,密支那美军指挥部。
    最新的匯总报告让所有军官脸色铁青。
    过去一个月推进数据:
    计划推进距离:150公里
    实际推进距离:42公里
    战斗伤亡:127人阵亡,403人受伤
    非战斗减员:2178人(其中疟疾1123例,痢疾589例,其他疾病466例)
    工程装备损失:推土机23台,架桥设备7套,运输车89辆。
    弹药消耗:相当於三个標准步兵师一个月的配给量。
    “非战斗减员是战斗伤亡的五倍。”
    威洛比声音乾涩。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前线部队將因疾病失去一半战斗力。”
    麦大帅盯著地图,突然问:“九黎的损失呢?”
    情报处长尷尬地沉默片刻:“无法准確统计。”
    “根据飞行员报告,轰炸疑似游击营地37处,但战后侦察显示,其中31处是废弃营地或假目標。”
    “確认击毙敌人,不足百人。”
    一百比两千。
    这个交换比让指挥部陷入死寂。
    “將军,国內来电。”通信官小心翼翼地说,“艾森豪总统要求,解释进展缓慢的原因。”
    麦大帅缓缓坐下。
    他知道该怎么解释:丛林,疾病,神出鬼没的游击队,永远不够的补给线……
    但他更知道,华盛顿那些政客不会接受这些理由。
    他们要的是胜利,是捷报,是能在报纸头条吹嘘的战果。
    “回復白宫。”麦大帅最终开口,“就说,我们正在稳步推进,已控制关键交通线,敌军损失惨重。”
    “將军,这不符合……”
    “按我说的做。”麦大帅打断威洛比,“另外,以我的名义向五角大楼申请,增派三个工兵旅,调运五万吨工程物资,还有批准使用新型落叶剂。”
    “新型落叶剂?”威洛比一惊,“那是化学武器,国际社会……”
    “我不管什么国际社会!”
    麦大帅突然爆发。
    “我要的是胜利!如果丛林掩护敌人,我就把丛林全部毁掉!”
    “如果疾病困扰我军,我就用化学药剂清空所有生物!”
    他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告诉国內,要么给我需要的工具,要么换个人来打这场该死的战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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