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从眼镜上方斜瞥了一眼,见来的是郑西坡等几张大风厂的老面孔,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接著二话不说,合上报纸就要起身往屋里走。
    “哎,陈老!陈老您留步!”
    郑西坡赶忙抢上几步,满脸堆笑,用真诚又热络的语气说:“陈老您等会儿!我知道您还在生我们气,可你总得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是,去年初的时候是我们糊涂,猪油蒙了心!所以今天啊,我们就是特意来给您老赔罪,同时也是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陈岩石脚步不停,硬邦邦甩来一句:“看我?我老头子好得很,用不著你们看。”
    “走、走!都给我走!不走老头子我要赶人了!”
    旁边的那些个老工人一个个表情侷促,脸上掛不住。
    倒是郑西坡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用充满追忆与感慨的语调说:
    “陈老啊,您要是恼我们,我们没啥说的。”
    “哎!因为確实,是我们自己活该!”
    “但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恼了我们大风厂啊!难道您忘了?今天可是咱们大风厂成功改制三十周年的纪念日啊!”
    “虽然咱们的老大风厂已经没了,但咱们大风厂的那些个老员工,有哪个敢不记得当年是您顶著巨大的压力,一趟趟往市政府、市委跑,硬是从当时赵立春市长手中保下了大风厂,也保下了我们上千户家庭的活路?!”
    他边说,边侧身指引陈岩石看身后的那群老工人,手指点著,如数家珍:
    “陈老,您瞅瞅这几位还认得不?这是老王,王德贵,当时咱厂技术最好的裁剪师傅,七级工,改制那会儿他领了三四十號徒子徒孙跟您一块去的市政府请愿!”
    “老李,李建国,缝製车间的车间主任,当时为了跟工友们掰扯明白改制后的工资算法和奖励,他拿著您给的方案,一个班组一个班组地去讲授好处。”
    “还有刘玉芬刘大姐,是咱们厂的职工代表,也是厂会计,当时为了算清安置帐,两天两夜没合眼,就为了能早一天配合您把改制的事落实下去……这您总得有印象吧?”
    说著说著郑西坡的声音渐渐哽咽,抬头仰看了下天空,接著抹去眼角泪水,感慨道: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当年跟著您、信著您,一块儿为改制拼过命的老伙计们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如今还能凑著来看望您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不到三十號人,今天全在这儿了!”
    “我们这些人啊,没別的念想,就想在今天这极富纪念意义的日子,再来跟您这位大恩人、主心骨,念叨念叨……”
    “毕竟再下个十年,我们这几副老骨头还能剩几个活著,还能再来看望您一回呢?”
    ……
    要不说郑西坡研究陈岩石研究了半辈子呢?
    几句话一出,不但隨行的老工人一个个面色戚戚,忍不住红了眼眶,陈岩石更是老泪纵横,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复杂地嘆了口气:“哎!!!”
    终於转过身,挥挥手说:“行了行了,都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不过东西拿回去,我这不缺这个。”
    听此郑西坡心里一喜:成了!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所以说这人吶,还得要会算计!
    他赶忙招呼人进去,手脚麻利地放下东西。
    “陈老啊,您还不知道吧?光明区的那个区委书记孙连城,比之前那个丁义珍要好多了,他给咱们大风厂重新找了块地,建了个厂,名字也还是叫大风厂,就是位置远了点,在郊区......”
    “陈老啊,现在大风厂新老交替,一切都好,您这个奠基人也得好好的,等到时新大风厂满周岁了,我们还想著请您过去掌掌眼,鼓鼓劲儿,说说当年革命的老故事呢!”
    ......
    郑西坡时而和陈岩石聊大风厂老人们的现状,时而回忆当年的“崢嶸岁月”……
    言语间极尽吹捧,几乎要將陈岩石树立成了大风厂工人心中的“明灯”、“救世主”。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听著这些久违的、带著明显目的的恭维,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偶尔还会附和两句。
    他未必不清楚这些人的来意和算计,但那种被需要、被尊敬、尤其是被曾经“背叛”过的人回头恳求认可的感觉,对他这样一位退休后倍感失落的老人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
    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陈老脸上不再有芥蒂,甚至透出几分舒坦红光时,郑西坡知道该见好就收了。
    今天这趟目的已经超额完成。至於具体请託、利益诉求什么的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关係热络了,还怕没机会开口吗?
    就像养鱼,得把水先蓄活了,鱼才能养得肥。
    於是,在又一轮对陈岩石当年的深情追忆完后,郑西坡適时地舒展了下身子,捶了捶老腰,面露愧色道:“哟!瞧我这记性,光顾上和陈老说话,都忘记时间了。”
    “陈老,那个...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倒是陈岩石还自沉浸在被眾人追捧、忆往昔崢嶸的满足感中,闻言竟有一丝意犹未尽,摆摆手:“急什么,再坐会儿。”
    您瞧瞧?还再坐会儿呢!
    “不了不了,”反而是郑西坡態度坚决,笑著起身:“您老身体要紧。只要您老欢迎,以后啊,我们常来!”
    “是不是老伙计们?!”
    在得到眾人的一致叫好后,郑西坡又说:
    “而且这新厂区马上就要落成满周年了,我们还打算接您过去瞧瞧,让您给我们厂提提字,沾沾喜气呢!”
    郑西坡可谓深諳“钓”陈老之道,既要让他爽到,又不能让他一次爽过癮,要让他馋著,下次还想爽!
    若即若离,若隱若现,欲迎还拒......
    將情绪价值给到了恰到好处。
    “那……行吧。”陈岩石点点头,脸上带著笑,主动送他们到养老院门口。
    这待遇,与来时那硬邦邦的“回去吧”已是有天壤之別。
    “陈老留步,留步!外头有风,我们自个走就是了。”郑西坡连忙拦著,又是一番殷切叮嘱,这才带著一群老工人,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
    坐上各自儿孙开来的小车上,郑西坡脸上那热络笑容迅速淡去,换上副精明以及若有所思。
    他回头看了看陈岩石隱约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师傅,咱就这么走了?正事都还没提呢?”开车送他的大风厂骨干王文革小声询问道。
    来之前他们就盘算好了,要求得陈岩石出头,帮他们把厂子从郊区迁回到市中心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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