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是碎片,闪得太快,抓不住。
    她定了定神,放轻脚步走过去,脸上重新掛起谨慎的营业式笑容:“客官?您……您还好吧?”
    走到近处,酒气更明显了些。
    那味道不浓烈,却很特別,清冷中带著一丝回甘的暖,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梅花酿成的酒。
    镜流放下了酒壶,银色的壶身在她苍白的指间显得格外醒目。
    她侧过头,看向白珩的方向,黑色的眼罩在昏黄灯光下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
    “无碍。”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依旧清冷平稳,只是……似乎比刚才多了那么一丝被酒液浸润后的微哑。
    白珩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又提起——因为镜流拿著酒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比平时用力了些。
    “那……我领您去客房休息吧?”
    白珩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床铺都是乾净的,您今晚可以好好歇息。”
    镜流沉默了片刻,就在白珩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只是点头时,她却忽然动了。
    她將酒壶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然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依旧稳定,身形笔直如剑,丝毫看不出醉態。
    但当她转身面向白珩,迈步向她走来时,白珩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本能反应。
    镜流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直到停在白珩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白珩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酒香混合著她本身冰雪般冷冽的气息,近到能看见对方黑色眼罩边缘细微的织物纹理,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流动。
    白珩的背脊微微僵住,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客、客官?”
    镜流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被黑绸覆盖的“视线”仿佛在一寸一寸地“打量”著白珩的脸。
    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圆头墨镜......(镜流:嘖)
    再到挺翘的鼻樑,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在白珩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镜流忽然向前倾身。
    不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更像是倚靠。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白珩的肩头,几缕冰凉的银髮滑落,扫过白珩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
    白珩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一瞬间衝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比常人略低的体温,以及那平稳却深长的呼吸。
    “客、客官?”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该做什么。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保持距离,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镜流没有回应。
    她似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音节破碎,淹没在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呼吸间。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带著酒意薰染后罕见的柔软?
    白珩无法確定。
    这个倚靠的姿势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就在白珩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时,镜流鬆开了。
    她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身姿依旧笔挺,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贴近只是白珩的幻觉。
    只有她略微偏开的头,和那几缕从白珩肩头滑落的,尚未完全归位的银髮,证明著方才並非虚妄。
    “……”
    白珩张了张嘴,脸颊还在发烫,脑子里一团乱麻。
    镜流却已恢復了平日的姿態,只是声音里那丝微哑似乎更明显了点:“有些醉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带路吧。”
    白珩花了足足两秒钟,才从那种手足无措的羞窘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哦……哦!好、好的!这边请!”
    她连忙转身,脚步有点凌乱地朝著客房方向走去,不敢回头看。
    镜流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通往客房走廊的感应灯隨著她们的脚步亮起。
    白珩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两道平静无波的目光灼烧著,刚才被对方额头抵过的肩膀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隱隱发烫,残留著对方微凉的体温。
    她脑子里疯狂转动:
    (醉了?镜流……也会醉?)
    (不对,她刚才那个样子……)
    (那声嘟囔……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再往下想。
    走到客房门口,白珩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开:“客官,就是这里了。您看看还缺什么,隨时叫我。”
    客房內部和系统说的一样,布置得简洁舒適。
    一张铺著素色棉麻床单的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送来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镜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脸朝著房间內部,黑色的眼罩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从床铺到书桌,再到窗户。
    白珩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然而,镜流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步伐很稳,径直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欞。
    “很安静。”她忽然说。
    “是、是啊,这院子位置偏,晚上很安静的,適合休息!”白珩赶紧接话。
    镜流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依旧是那个端正的坐姿。
    “那么……客官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白珩如蒙大赦,连忙说道,准备带上门离开。
    “白行。”镜流忽然叫住了她。
    白珩动作一顿:“……在?”
    镜流“望”著她,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清晨,我会离开。”
    白珩心里一喜,鬆了口气:“啊……好的。您……”
    “但,”
    镜流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或许还会再来。”
    白珩:“……”
    镜流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已经转开了脸,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缀著几颗疏星的夜空。
    “门带上吧。”
    “……是,您好好休息。”
    白珩轻声应道,慢慢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房间里那股清冷的酒香。
    白珩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碰了碰刚才被镜流额头抵过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一句带著酒意的囈语。
    (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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