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西苑,玉熙宫精舍。
    炉鼎中的龙涎香依旧裊裊,却驱不散嘉靖帝眉宇间那抹沉沉的郁色。
    他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云床上,宽大的青灰色道袍袖口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右手拇指正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令牌一这令牌寸许见方,上刻云篆雷纹,正是他常年隨身佩戴、在道家中象徵著道法通玄与生杀予夺的“五雷號令”。
    “万岁爷————”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声音在精舍门口响起,带著刻入骨髓的恭谨与小心翼翼:“河南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密报,另————有十数份都察院御史弹劾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的奏章,一併送达。奴婢————恭请圣裁。”
    嘉靖帝闻言,仅眼皮懒怠地微抬了微抬,旋即落下。
    “呈上来。”声音飘忽,带著一丝沙哑。
    黄锦趋步上前,足音几乎消弭在金砖之上。
    他將那份盖著火漆封印的河南密报和十几份新呈的弹劾奏章,恭敬地放在御案上嘉靖帝的手边。
    黄锦並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屏息敛神,等待著嘉靖问话或传旨。
    嘉靖帝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叠簇新、仿佛还带著墨气的奏章之上。
    他伸出两指,隨意地捻起最上面一份,略略一扫。
    不出所料,字字诛心。
    言官们引经据典,痛斥杜延霖“鬻卖国本”、“媚上邀宠”、“纵容商贾”、“动摇国本”、“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
    每一顶帽子都足够压死人。
    嘉靖帝的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讥笑,屈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如同在掂量著奏章的分量与背后牵涉的势力。
    他拿起硃砂御笔,拿起其中一份言辞最为激烈、署名“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李若愚”的弹章,在其中“將四成淤田直献內库,名为尊崇圣躬,实则邀宠媚上,陷陛下於聚敛无度之恶名”这句上,重重圈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刺目的硃砂印记。
    这是嘉靖的习惯,意味著此人已入君王心牢,其一言一行,將来会受锦衣卫格外“惦念”。
    旋即,他將这几份弹章草草瀏览完毕,如同拂去案上尘埃般,隨手丟置一旁。
    然后,他才拿起那份来自河南布政司、封漆严密的密报。
    他缓缓拆开火漆,然后细细看了起来。
    文书內容极其详尽,显然是河南方面精心准备,由布政使周学儒主笔,加盖了巡抚章焕的大印。
    前半部分,巨细靡遗地陈述了河南此次“招標”细则的所有条款。
    特別是关於六成淤田低价售予承揽商贾、四成淤田及其未来收益尽归內库的安排,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上了几份已签署的空白契约副本样式。
    “哼————”嘉靖帝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在那“四成淤田————岁入尽归內库”的字样上停留片刻,摩挲法牌的大拇指也略微一顿。
    文书后半部分,则是关於祥符段河工招標的详细记录。
    周学儒的文章平实稳重,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臣等奉旨牧守中州,河工之事,臣等日夜忧惕,殫精竭虑,唯恐有负圣恩。然河南府库空虚,民力凋敝,筹措维艰,几至束手。幸赖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倡行招標”之法,以淤田为引,撬动商贾巨资,实乃神来之笔!”
    “祥符段开標当日,万千商贾云集。杜延霖铁面无私,於眾目睽睽之下,查获行贿商贾二十余家,即刻夺其竞標资格,以正视听!此举震动开封,万民称颂,舆情汹汹皆为之一清!商贾皆知贿赂得標之路断绝,唯实力与信誉可凭!臣等以为,惟此清风朗月,方为河工固本之基石!”
    “————经臣等反覆斟酌,审慎品评,开封富商周万贯所投標书,其工程预算详实,所定民夫待遇最优(每日精米一升半,乾饭三顿,五日一肉,工钱日结一钱,伤病抚恤俱全),物料採买精当周全,且其商號实力雄厚,信誉颇佳,故得中標。”
    “现祥符段河工业已由周万贯承揽开工,流民闻此用工优渥,奔走相告。百姓趋之若鶩,不日即可募足壮丁。据臣等亲临堤岸勘察,堤上声震如雷,物料流转不歇,民夫精力弥满。以此窥之,祥符段或有望於夏汛前合龙————”
    “————然,此法旷古未有,商贾逐利本性难测。臣等深知身肩千钧,必將夙夜匪懈,严加监管,以保此关乎百万生灵之堤防稳固无虞————”
    密报最后,还附上了周万贯那份极其详细的工程预算表,尤其是关於民夫待遇的部分,用硃笔圈出,异常醒目。
    嘉靖帝的目光在那“每日精米一升半,乾饭三顿,五日一肉,工钱日结一钱”的字样上停留了许久,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盪开。
    他將密报极轻地放下,身体深深陷回云床的锦垫之中,闔上了双眼。
    黄锦屏息凝神,垂手肃立,不敢有丝毫打扰。
    过了许久,嘉靖帝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失神一般,越过满案奏章,越过跪伏的黄锦,茫然地投向庭院中那株在料峭春寒里顽强抽出嫩芽的古柏。
    “黄锦。”声音依旧飘忽,却仿佛被窗外的风霜浸染过,带著一股迟暮般的苍凉。
    “奴婢在。”黄锦急忙躬身,背脊弯得更低了些。
    嘉靖帝空洞的目光依然胶著在窗外新芽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黄锦说,却更像是在艰难叩问著天地乾坤:“河南————招了商贾,修了河堤,得了田地————民夫们————能吃上乾饭,吃上肉了?”
    他顿了顿,那浓重的、近乎懵懂孩童般的困惑更深了几分:“河堤————真在筑了?朝廷————竟是没掏银子?”
    黄锦闻言只觉得口乾舌燥,心中对杜延霖更加钦佩:“回万岁爷,河南方面传来的消息————確是凿凿如此。杜水曹此策————似乎是————以商贾之利,解河工之难,为百姓谋福祉。”
    “以商贾之利,解河工之难,为百姓谋福祉————”嘉靖帝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又似悲悯。
    他沉默下去,精舍內又陷入足以令人窒息的沉寂。
    “杜延霖————好手段。”
    皇帝终於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利驱利,化商贾之力为己用————更懂得————投朕之所好。”
    他口中的“所好”,自然是指那四成淤田的归属。
    嘉靖说著,忽然伸手,拿起那份被他硃砂圈点过的李若愚的弹章,手指轻轻拂过那刺目的朱色印记,眼神深邃如海。
    “那些言官————”嘉靖帝目光缓缓扫向被他丟在御案角落、如同废纸般的那十几份弹章,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弹劾杜延霖动摇国本”、鬻卖国土”————哼,他们可有良策解河南困局?可有本事让朕的子民————吃上乾饭、吃上肉?可有本事堵住那滔天的洪水?”
    嘉嘉靖帝话锋一顿,语调骤然上扬,带著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黄锦,传旨!今后凡有弹劾河南河工招標”之事、及弹劾杜延霖献土媚上”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必再议!另外!”
    他的目光落回那份署名李若愚的弹章上,声音毫无波澜:“上此奏疏的李若愚,弹劾不实,空言误国,著贬为云南蒙自县知县。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遵旨。”黄锦胸中大石落地,又为皇帝直接贬謫御史的行为暗暗心惊,连忙应道。
    这道旨意,既压制了朝中对杜延霖和河南河工的非议,又以近乎流放的贬謫更明確向群臣表达了皇帝对此事的最终態度。
    炉火啪,香菸繚绕。
    嘉靖帝的目光,再次落回数十份弹劾杜延霖的奏章上。
    他久久地凝视著,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了杜延霖上治安疏那夜被锦衣卫按跪著的身影。
    皇帝深恨杜延霖上的那篇《治安疏》,那字字句句如同钢针扎在帝王心笙的最深处。
    他曾视杜延霖为狂悖之徒,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河工任命,本也是存了借严党之手、除掉这个皇帝不敢直接杀掉的諫諍之臣的心思。
    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人,不为名推行“招標”之法,献田內库,甘受“媚上”、“坏法”之污名狼藉,在清流眼中与奸佞无异。
    昔日嘉靖篤信的此人上疏是沽名卖直,如今观之,此人何曾在乎身后名?
    这个人,不为利——严惩行贿,二十余家巨贾数万两雪花银当眾掷还,断然拒绝,清介如斯,几近峭壁青松。
    这个人,所求为何?
    难道真如上《治安疏》那夜的泣血之言,只为“社稷苍生”?
    只为让那些螻蚁般的百姓————吃上一顿饱饭,活下去?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衝击著嘉靖帝的心防。
    嘉靖最害怕、最不愿承认的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杜延霖一心为公,那他所上治安疏就非是沽名之言,而是句句属实!
    那他嘉靖就成了任用奸佞,苛虐子民的商紂!
    嘉靖帝嘆息一声,那长久紧扣著五雷號令、摩挲不止的手指,终於————缓缓地鬆开了些许。
    那象徵著生杀予夺的冰冷令牌,此时也仿佛卸去了几分往日的威稜。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黄锦,声音带著一种探索的意味,打破了精舍的沉寂:“黄锦。”
    “奴婢在。”黄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嘉靖帝审视般地凝视著他,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平淡,却仿佛蕴藏著千钧重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朕问你,依你之见————这杜延霖其人————究竟如何?”
    黄锦闻言,如同条件反射般“噗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回万岁爷,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你实话实说,”嘉靖帝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平淡,“朕————赦你无罪。”
    黄锦伏在地上,心念电转。他侍奉嘉靖久矣,最是深明帝心。
    他深知这突如其来的探询,绝非心血来潮,恐怕是石破天惊之兆!
    皇帝心中那无形的杀意,已然在散去!
    他字斟句酌,恭谨的声音里藏著一丝豁出去的试探:“回万岁爷,奴婢斗胆————窃观杜水曹,实乃————孤臣也!不避斧鉞,罔顾生恩死荣!其性刚直如剑,无视宦海暗流,睥睨风议如尘土。”
    黄锦略一停顿,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要用尽毕生勇气,才能將腹中里早已润色千万次的定论艰难吐出:“————然其心所系者,似————惟有万民生息、黎庶疾苦。天地之大,在其眼中————竟似不见————君父之天顏。奴婢斗胆僭越,妄自揣度————其心中似有万民,却无君父!念兹在兹,皆是民生疾苦。”
    “似有万民,却无君父————”
    嘉靖帝闻言,没有大怒,而是勾起一丝极其复杂、近乎自嘲的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著些无可奈何的苍凉。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云床边缘,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轻声低回:“《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黄锦闻言,將头死死抵住地面,噤若寒蝉。
    嘉靖帝念完那句“民贵君轻”,停顿了一会,旋即又道:“黄锦。”
    “奴婢在。”
    黄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预感到,皇帝的下一句话,將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嘉靖帝的目光空洞地越过殿宇的界限,仿佛定格在浩渺无垠的歷史深处。
    沉默如同寒冰封冻,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却都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朕有一言,可定论杜延霖其人。”
    黄锦头抵金砖,沉默不语。
    嘉靖顿了顿,一字一句:“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轰!”
    这短短业字,却让黄锦脑海中天塌地陷!
    皋陶,上仆贤臣,以明刑弼教、持正不屈著称,是舜帝的股肱之臣。
    万岁爷竟个將杜延霖比作皋陶!这是何等评价!
    此誉震烁今,承认杜延霖刚直无私、一心为仏。
    这更意味著,皇帝心中丫盘旋已久的、对杜延霖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但丫业个字,却又有另一层深意:
    皋陶是国之重器,不世出的直臣,其光华却唯尧舜可纳,非明君不能包容,非圣主不能託付!
    嘉靖帝自嘲一句“朕非尧舜”,故而————他终究用不了“皋陶”。
    这不是贬损,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洞彻世事因果、勘破人心向背后,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哀凉自弃。
    孤臣仍在,但丫足以容纳孤臣的疆疆盛世————已隱入歷史尘封的宫闕深处,查无踪跡。
    皇帝承认杜延霖的品格,对其杀心已泯,却不会重用此人。
    帝心之变,堆此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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