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谈及台岛,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台岛孤悬海外,倭患频仍,民生凋敝,然其地沃野千里,渔盐之利丰饶,若能善加经营,必成我东南屏障,海上明珠!
    我此去,不敢说立不世之功,但求脚踏实地,抚流亡,兴水利,练乡勇,固海防,使岛上同胞能安居乐业,使我大雍疆土永固!”
    陈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头道:“明远兄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必能成功。至於那种植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王明远,“我亦有所打算。待年后,我亦想向陛下请-命,看能否外放至湖广或是闽地一带。记得明远兄曾提及,土豆此物,在南方温暖之地,或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若真如此,其活民之效,將倍增於北方。我欲亲往南方择地试种,验证此说,若成,则於国於民,善莫大焉。”陈香的目標永远那么明確而纯粹。
    王明远頷首微笑:“此议甚好!若子先兄能成功在南方推广土豆,活民无数,功在千秋!”
    常善德听著二人谈论,脸上露出羡慕之色,但隨即坦然笑道:“我是不如二位贤弟有志向了。我性子內敛,於这京官生涯倒也適应。”
    王明远闻言,心中一动,笑道:“常兄过谦了。你这份沉稳细致,正是我所欠缺的。说起来,还真有一事,要託付常兄。”
    “明远兄请讲!”常善德立刻坐直了身子。
    “便是我那侄儿心恆。”王明远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恳切,“他於读书一道,天赋有限,如今开了铺子,心思更活络了。我此去台岛,山高路远,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他年纪小,性子跳脱,难免行事有欠稳妥。常兄在京,又与我家毗邻而居,还望常兄得空时,能帮忙看顾一二。尤其是……莫要让他惹出什么祸事来。常姑娘与他亦有同窗之谊,若方便,也请常姑娘从旁多多提醒著他些。”
    常善德一听是这事,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明远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心恆那孩子,本质淳厚,就是心思活泛些。我与小女定会时常留意,断不会让他行差踏错!
    笑盈那丫头,同心恆也是相交莫逆,我回去便叮嘱她,让她多去铺子里转转,帮著看看帐目也是好的。” 他这话说得极为自然,显然对自家女儿和狗娃的来往乐见其成。
    王明远放下心来:“如此,便有劳常兄了!”
    三人相视而笑,再次举杯。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夜色阑珊。雅间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们各自有著不同的志向和道路,但曾经在澄心斋共同钻研、在朝堂上相互扶持的情谊,却已深埋在心底。
    接著三人又聊了些京中趣闻、未来打算,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散去。
    ……
    王明远回来时,小院静悄悄的,家人大都已歇下,只有他和父母兄嫂所住的正房还亮著灯,隱约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想必还在整理行装。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一股寒意隨之涌入。正准备回屋,忽然,一阵若有若无、曲调略显古怪低沉的笛声,顺著凛冽的寒风,飘飘忽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笛声……不成调子,甚至有些呜咽哀婉,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大晚上的,谁家吹笛子啊?调子这么丧气……”
    大嫂刘氏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带著被打扰的不满,“这都快过年了,满大街都在吹弹咱们铺子那日开业时的《好日子》,多喜庆!咋不学学那个?”
    王明远却是心中猛地一动!这笛声……他太熟悉了!
    是阿宝兄!
    他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掩上院门,循著那断断续续的笛声,快步走向胡同深处的一个阴暗拐角。
    果然,在墙角的阴影里,靠著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棉袍,身形挺拔,正是许久未见的卢阿宝。他手中拿著一支小小的竹笛,方才那曲子,显然就是他所奏。
    “阿宝兄!”王明远压低声音,带著惊喜。
    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明远兄。”卢靖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也带著明显的疲惫,“听闻你不日即將离京,此行……山高水长。特来……送送你。”
    王明远心中暖流涌动,开口道:“阿宝兄,何必如此?既来了,何不进门一敘?你我兄弟,何须效仿这古人之举,夜半笛声送別?”
    卢阿宝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此刻京城,暗流涌动,你我还是少些明面上的往来为好。我身份特殊,不便久留,在此说几句话便走。”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远兄,此去台岛,虽险,亦安。”
    王明远眉头微蹙:“阿宝兄何出此言?”
    卢阿宝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更低:“陛下……对东南之事,早有布局。近日京城恐有动盪,你此时离京,暂避锋芒,未必是坏事。有些事,我不便多言,但你只需知道,台岛之行,凶险或有,然覆巢之危应可避免。”
    阿宝兄此言,透露的信息非同小可!
    虽然他已经通过陛下隱晦的暗示,知道了台岛之行可能有相应后手,但阿宝兄此言,难道是……陛下要藉此机会清洗朝中与倭寇勾结的势力?
    而且听阿宝的口气,他似乎已身处漩涡中心,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他忍不住担忧道:“阿宝兄,那你……”
    卢阿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我的抱负要实现。这潭水,总得有人去搅。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郑重道,“你安心去台岛。京中,狗娃的铺子,还有陈子先、常善德他们,但凡在我能力范围內,我卢阿宝必会暗中看顾,不教小人构陷了他们。”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逾千斤。
    王明远知道,以卢阿宝如今的身份和即將面临的局面,做出这番承诺需要多大的担当和风险。他重重抱拳,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阿宝兄……保重!”
    “保重!”卢阿宝亦抱拳还礼,最后深深看了王明远一眼,转身便融入夜色之中,便消失不见,只余下清冷月光洒满空巷。
    王明远独自站在胡同口,望著卢阿宝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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