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王明远却愣住。
    这题目……“北疆屡奏凯歌,將士用命,扬威塞外”……“武功与民安,孰为重”……
    师父崔侍郎离京前那晚与他的谈话犹在耳边:“……边关猛將连战连捷,威震西北……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边关大捷,军权更迭……极易被捲入那夺嫡的漩涡之中……”
    这边关战事正如师父所说那般已传至朝堂,甚至作为了此次殿试的策问內容。
    那二哥……他如今可还安好?这般显赫战功,於当今时局而言是福是祸?
    陛下此刻出此题目,是单纯的策问,还是另有用意?是……確认新科进士们的为政风格?
    那师父所言太子……那位对兵事热衷的储君,又会如何看待二哥?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如同潮水般涌上王明远心头,让他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期盼:若二哥因此番军功得以奉召入京,自己是否有可能……有机会见上他一面?哪怕只是隱秘地、远远地看上一眼,確认他安然无恙也好?
    “……明远兄,静心。”
    一个极低、仅王明远能听到的声音在他左侧不远处响起,带著陈香特有的那种冷静腔调。
    王明远一个激灵,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是了,这是殿试!
    金殿对策,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时刻,岂容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心神不寧?
    他用眼角余光对陈香示以了感激。
    然后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策论题目上,“武功与民安,孰为重?”
    他快速地將题目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结合近年在游学途中亲眼所见的民生多艰、以及通过师父和各方渠道了解的朝局动態,冷静地分析起来。
    北疆大捷,固然振奋人心,能扬国威,慑服四夷。
    但纵观近年邸报和沿途见闻,內地诸省水旱蝗瘟频仍,百姓流离失所,仓廩空虚,这才是迫在眉睫的隱患。
    真要不管不顾地打下去,那就是赌上国运的豪赌,必须追求一击毙命,根本打不起漫长的消耗战。
    否则,加征餉粮、强征民夫,必然导致民怨沸腾,內部生变,届时外患未平,內乱先起,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前朝旧事,歷歷在目。
    但边关大捷,士气正旺,若一味强调忍耐,又恐寒了將士之心,示弱於外敌……
    此题与其说是问“孰重”,不如说是考察学子们如何在“扬威”与“固本”之间找到那个危险的平衡点,以及提出切实可行的“权衡”之策。
    歌功颂德也是必须的,但若通篇都是虚词,必然落入下乘,必须言之有物,既肯定將士之功,更要直面民生之困,並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策略。
    王明远思路渐渐清晰,明远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稿纸上笔走龙蛇,先颂扬陛下圣明与边军功绩,隨即笔锋一转,引经据典,阐述“国以民为本”的道理,结合近年各地灾异,分析当前民生之困顿、国库之压力。
    指出若不顾民力,盲目扩大战事,恐非长久之计。
    接著,他提出“寓兵於农”、“屯田实边”等具体策略,强调在巩固边防的同时,更要大力恢復內地生產,轻徭薄赋,藏富於民。
    同时亦可精练锐卒,择机出击,以雷霆之势打击挑衅,既可扬威,亦不致过度消耗。
    总而言之,当前之要,在於趁此武功之威创造的和平之机,全力转向內政,富民强兵,待根基稳固,国力充沛,兵力强大,则国威自然远播,四夷宾服,方可期真正之太平盛世。
    就在他文思泉涌,即將写完核心部分,正待收尾时,忽然,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这一声如同號令,广场上所有贡士,无论正在奋笔疾书还是凝神构思,皆浑身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笔,迅速起身,按照事先学习过的礼仪,齐刷刷地转向皇极殿方向,在考桌一侧撩袍跪倒在地,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王明远作为会元,跪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中央,头低垂著,目光只能看到眼前冰冷的地面和远处那抹渐近的明黄色袍角。
    “平身。”一个略显低沉,带著些许中气不足,却依旧透著十足威严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眾人再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重新坐回凳上,但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態比之前更加恭谨紧张。
    王明远也坐直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隨意抬头张望,但余光却能瞥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已在汉白玉台阶上设好的御座坐下,而御座侧后方,还站著一人,身著杏黄色太子常服,面容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
    他收敛心神,正准备继续答题,却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是陛下?还是太子?
    他不敢確定,只能更加专注地看向自己的试卷,手下运笔却丝毫不乱,將方才打好的腹稿继续工整地写於稿纸之上。
    心中却不禁暗道:这会元的位置,果然“待遇”不同。
    这时,御座上的天子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子立即躬身领命,然后缓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太子代替陛下开始巡视考场了!
    王明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见太子首先便朝著他这个方向走来,毕竟他是会元,位置最前。
    太子在他考桌旁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的试卷上。
    王明远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龙涎香气味。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笔下的字跡依旧平稳。
    太子看得颇为仔细,王明远用余光能瞥见太子侧脸的轮廓,线条刚毅,但此刻面上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標准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王明远有种莫名的感觉,感觉像是有种程式化的僵硬感,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是因为天威难测必须保持仪態,还是本性使然?
    王明远无从判断,也不敢深思。
    太子並未出声点评,看完后,便移步走向其他人。
    王明远暗暗鬆了口气,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太子在走到他岳麓书院的同窗顾亦桉身边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都格外长些。
    顾亦桉他是知道的,虽然相貌温文尔雅,且学问扎实。但策论风格向来以观点犀利、敢於直言著称,有时甚至略显激进。
    太子在他身边停留良久,是欣赏其胆识,还是……王明远想起师父崔侍郎离京前的告诫自己的太子传言,不由得有了些印证。
    就在太子巡视的时候,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却似乎大多数时间都落在下首的王明远身上,偶尔也会与身旁的近侍低声问一两句或是低语什么。
    但若王明远此刻在近前,怕是能听到那一句让他心惊胆寒的话:
    “……青萍客?倒是……年轻气盛,不怕虎……老师啊……我们都老了……”
    很快,太子巡视完毕,返回台阶上,低声向皇帝稟报了几句。
    皇帝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在一眾內侍太监的簇拥下,起驾离开了。
    眾人再次跪送。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门深处,广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才渐渐消散。
    不少贡士都暗自鬆了口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王明远也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凉颼颼的。
    他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重新专注於答卷。
    先是快速將草稿最后部分写完,然后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不够精炼的词句,確认没有犯忌或笔误后,这才铺开正式答题卷,开始誊抄。
    他的字早已炉火纯青,此刻更是凝聚了全部心神,一笔一划,力求完美。
    待最后一行字落笔,他轻轻搁下笔,吹乾墨跡,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殿试规定的时辰也到了。
    礼部官员上前,宣告考试结束,指挥贡士们依次上前,將试卷投入指定的箱篋之中。
    交卷完毕,王明远隨著人流依旧严肃沉默地走出皇城。
    远远地,便看到崔琰和狗娃那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张望。
    狗娃眼尖,立刻发现了他,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挥舞著粗壮的手臂。
    看到亲人,王明远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彻底鬆弛下来。
    殿试已毕,结果如何,已非人力所能左右。
    接下来,便是等待三日后的传臚大典,那金殿唱名、决定最终排名的时刻。
    他快步向两人走去,心中却不像乡试、会试放榜前那般充满忐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无论如何,他已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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