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薈向来不擅於情感外露,这辈子说谢谢的次数可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知道,林止陌身为一国之君,陪著她远赴西域,亲自督战,最终还特地將儺咄这个仇人送到她面前,由她亲手俘获。
    种种这些,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宠爱两字来形容了。
    从戚家渡口出来时,戚白薈的心境已经焕然一新,大仇得报,她脸上的清冷都消散了不少,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林止陌见她这样也十分满足,在回京的路上表示,让师父姐姐不用太感动,只要用嘴谢谢就行。
    结果挨了顿揍,消停了。
    大月氏残部与辽东女真联手南下的计划就这么被破灭了。
    前期铺垫那么久,还用计搞出暗度陈仓那套,结果连山海关外的三卫都没能突破,战斗就已经宣告终结。
    弘化十一年冬月,朔日,恰逢冬至。
    寅时刚过,永定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大雪在昨日刚停,京城也正是最冷的时候,可所有人都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反而一个个都无比兴奋。
    百姓们裹著厚厚的冬衣,齐齐看著同一个方向,呵出的白气都连成了一片。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伴隨著铁甲摩擦的鏗鏘。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来,正照在那面缓缓行来的大旗上——黑底金绣,一条威武的巨龙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两百名大武京营將士披坚执锐,列队整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为首的將军骑著一匹乌騅马,银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这是京营都指挥使,宣武侯安甫阳。
    街道两边的百姓一阵欢呼,向他们致以敬意。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辆囚车,车里的正是今天这场巡城游的主角。
    囚车上插著木牌,用醒目的字体註明了他们的身份。
    一为大月氏可汗儺咄。
    一为女真族武英王古及奴。
    “儺咄!那就是胡人大汗儺咄!”
    有人惊呼出声,声音中夹杂著咬牙切齿的味道。
    胡人,这是中原宿敌,数百年之间给汉人带来了无数苦难,而今天,他们梦想过不知多少次的画面真实出现了。
    大武天军出征草原,踏平胡人王城,俘获了他们的大汗。
    京城府衙昨天就在各个城门张贴了告示,並派人全城敲锣通告,今天会押送儺咄游街示眾,所以今天一早,天还没亮时,就有不知多少百姓早早的等待著了。
    现在,他们终於等到了。
    “呸!胡狗!”
    有人朝囚车吐口水,还有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的。
    囚车上顿时被一大堆垃圾炸开了,脏污一片。
    儺咄却浑然未觉,半死不活地坐在车里,低垂著头,他那双曾经凶狠阴鷙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与麻木。
    第二辆囚车里的是古及奴,只是他的脸上也没了那日的意气风发,双手被铁链锁在囚栏上,脸色灰败,生无可恋。
    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甚至他明明都已经逃出去了,结果半路居然被只冬眠的熊截了下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明明眼前满坑满谷都是人,可居然没几个人关注他,就好像他只是个陪著儺咄去送死的搭头,连烂菜叶臭鸡蛋都没人呼他。
    两辆囚车之后是一辆板车,车上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断裂的弯刀、破碎的图腾、烧焦的胡人战旗,还有一顶变形了的金冠。
    这些都是大月氏汗国的象徵,如今成了战利品,將在太庙前付之一炬。
    囚车缓缓驶入永定门,沿著朱雀大街向皇城方向行进,街道两旁同样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连临街的屋顶和树上都爬满了人。
    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上,妇人踮著脚尖,老人们被搀扶著,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儺咄这个胡人大汗最终的下场。
    忽然,街边有个老人大声骂道:“胡狗,你也有今日?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他骂著骂著就放声大哭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冷的,而是悲慟,是激动。
    身边有几个晚辈搀扶著他,脸上也都满是泪水。
    老人原本家在边关,十几年前胡人突袭犯边,屠了整个村子,他的儿子儿媳以及小孙子都惨死在胡人的铁蹄之下,只留下了他一人。
    当得知大月氏王庭覆灭,胡人大汗被俘,他特地变卖了家中的几亩田產,求几个乡亲带著他大老远从边关来到京城。
    不为別的,就为了等今天,等著亲眼看到胡人大汗受刑,如此,他死也瞑目了。
    像这样的故事,这条街上还有很多。
    大月氏汗国立国虽只二十载,但胡人凶残比曾经的韃靼都尤有过之,边关百姓苦之久矣。
    掳掠、屠杀、烧村,边民们谈起胡人无不色变,又恨得咬牙切齿。
    而今天,他们终於大仇得报了。
    “老天开眼!”
    “天军威武!”
    “陛下圣明!”
    人群的呼声匯聚成同一股声浪,在冰寒的京城上空迴荡。
    囚车继续前进,最后抵达了西市刑场,这里才是今日的终点。
    刑场外围早已人山人海,但是当两百京营將士来到时,人群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让囚车驶入
    儺咄被拖出了囚车,他的手脚已废,就像条死狗一般毫无挣扎之力,任由摆布。
    作为搭头的古及奴跟著被带了上来,绑定手脚。
    今日的监刑官来了,是兵部尚书徐文忠,他当眾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月氏可汗儺咄,屡犯天朝,掠我子民,毁我边城,罪不容诛;女真武英王古及奴,本当为大武臣属,然无故南下犯我边关!兹定於冬至日,於西市凌迟处死,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行刑的刽子手登台了。
    隨著儺咄的闷哼和古及奴的惨叫,行刑开始。
    鲜血和惨叫杂糅在一起,成了今年冬至最热闹诡异的景象。
    刑场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有几人正临窗看著这一幕,脸色发白,眼神闪烁。
    旁边还坐著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他笑眯眯问道:“达鲁台將军,想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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