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土墙在晨光中泛著灰白,像一道將世界切割成两半的刀痕。
    审食其是在粗暴的踢门声中醒来的。棚屋门被踹开,两个披甲楚兵站在门外,呵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雾团。
    “起来!搬地方!”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审食其被拽起来,推搡著走出棚屋。院子里,吕雉和太公也被带出来了。太公裹著那件羔羊皮坎肩,但依然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吕雉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背脊挺直,目光冷静。
    三人被押著穿过西营。沿途的看守比昨夜更多了,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些楚兵的眼神冰冷而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新关押地不在西营內部,而是在营寨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是用夯土新筑的,一人多高,顶上插著削尖的木桩。院门是厚重的橡木板,包著铁皮,门閂粗如手臂。院內有四间土屋,围成一个狭窄的四方院子,院中一口井,井边堆著些柴薪。
    比西营的囚室好,也更糟。好的是屋子完整,有门有窗,甚至窗上还糊了层粗纸挡风。糟的是——这完全是个精心设计的囚笼,但至少,三人在同一个院子里。
    领头的屯长站在院中,目光扫过三人:“听著。你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自由走动,但不得出大门。每日辰时、酉时送饭。北屋和西屋你们自己分配,东屋是这廝的住处——”他指了指审食其,“南屋是我们看守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院中活动,必须至少有一名看守在场。不得三人同时聚在一屋谈话。违者——”他拍了拍腰间的鞭子,“第一次十鞭,第二次二十,第三次……就不用第三次了。”
    三人被分別推进各自的屋子。审食其选了东屋,太公住了西屋,吕雉住在北屋。看守们占据了南屋,门开著,正对院子,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午时左右,院门开了。老赵提著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名持戟的楚兵。
    “吃饭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趁著分发食物的间隙,快速对审食其说,“项伯大人吩咐,给你们换个地方。看守严,但……至少你们能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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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食其接过陶碗,里面是粟米粥,比在西营时稠些,还有一小块咸菜。他低声问:“太公和夫人那边?”
    “老头子还好,就是怕冷。夫人……”老赵顿了顿,眼神复杂,“脸色不好,早饭只喝了两口粥。”
    审食其心中一紧。
    他端著粥碗走出屋子。院中积雪已扫出一片空地,太公正哆哆嗦嗦地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捧著碗小口喝粥。吕雉站在北屋檐下,端著碗,却没有动。
    审食其走过去,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夫人,吃点吧。”他轻声说。
    吕雉抬起头,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胃口。”
    “多少吃些,天冷,需要体力。”审食其劝道。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那两簇炭火黯淡了许多。她点点头,象徵性地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碗。
    “您脸色不好,”审食其仔细观察她的面容,“是不是昨夜受寒了?”
    “没事。”吕雉摇头,却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两声。她立刻用手掩住嘴,但审食其听出了那咳嗽声里的沙哑。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不是前几日的细雪,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小院染成一片素白。寒风呼啸,从院墙上卷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太公早早躲回了西屋,审食其帮他生起火盆,將炭块放进去。西屋比东屋稍大,有完整的炕,炕上铺著草垫和粗布褥子。审食其將那件羔羊皮坎肩给太公披好,又將自己屋里那床稍厚些的被褥搬过来。
    “冷啊……这地府……怎么比沛县还冷……”太公蜷缩在炕上,喃喃自语。
    “太公稍忍,火起来了就暖和了。”审食其温声安慰,將火盆往炕边挪近些。
    安顿好太公,他走出西屋,见吕雉还站在北屋檐下,望著漫天飞雪出神。她只穿著单薄的衣衫,外面披著那件已经脏污的外袍,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似乎浑然不觉。
    “夫人,进屋吧,外头冷。”审食其上前道。
    吕雉转过头,眼睛在雪光中显得有些空洞。她点点头,转身回屋。审食其跟了进去。
    北屋比东屋更冷。窗纸破了几处,寒风灌入,吹得屋里寒气逼人。炕上的被褥潮湿冰冷,火盆里只有些灰烬,没有炭。
    审食其心中一沉。他迅速出门,到柴堆旁抱了些柴薪,又去南屋找看守:“军爷,夫人屋里无炭,可否给些?”
    看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不耐烦地摆摆手:“每日炭量有限,已经给过了。”
    “可是夫人屋里真的没有,”审食其恳求,“这么冷的天,怕是要冻出病来。”
    那士兵看了看北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从屋里角落的布袋里掏出三块炭:“就这些,多了没有。”
    “多谢军爷。”
    审食其抱著柴薪和炭块回到北屋,迅速生起火盆。炭块在火盆里慢慢燃起,屋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您坐下烤烤火。”他將炕上潮湿的被褥拿到火盆边烘烤,又將自己那床乾爽的被褥给吕雉披上。
    吕雉坐在炕边,伸手在火盆上取暖。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但此刻冻得通红,还有些浮肿。火光照在她脸上,审食其这才看清——她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呼吸也有些急促。
    “夫人,您是不是发热了?”他问。
    吕雉摇摇头,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她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审食其连忙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吕雉接过,喝了几口,勉强平復下来,但呼吸依然粗重。
    “您躺下休息吧。”审食其扶她躺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嚇人。
    他心头一紧。在这缺医少药的囚禁中,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
    “我去求些草药。”他说著就要起身。
    “不必。”吕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的手心滚烫。“他们不会给。去求了,反而显得我们软弱。”
    “可是您的病……”
    “死不了。”吕雉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吕雉没那么容易死。沛县大狱三个月都熬过来了,这点风寒算什么。”
    她顿了顿,喘息片刻,继续说:“你记住,在这里,示弱就是找死。我们可以是囚徒,但不能是废物。废物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活不长。”
    这话冷酷而现实。审食其沉默了。
    他看著吕雉,这个在病中依然清醒计算的女人,想起昨夜对项羽的重新认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古人,这些史书上被简单定义的人物,每一个都有著远超记载的复杂性和生存智慧。他们能在乱世中活下来,能爬上权力高位,绝非偶然。
    “我明白了。”审食其低声说,“但至少,让我去找些草药。院子里或许有。”
    吕雉闭上眼睛,不再反对。
    审食其走出北屋,院中积雪已没脚踝。看守站在南屋檐下躲雪,见他出来,警惕地看过来。
    “军爷,”审食其躬身,“院中可有艾草、薄荷之类?夫人咳得厉害,想找些草药熬水。”
    那看守皱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草药?”
    “有些草药耐寒,雪下或许还有枯叶。”审食其说,“小人就在院中找,绝不踏出院门半步。军爷可以看著。”
    看守犹豫了一下,看向南屋。屯长走出来,听了匯报,打量审食其几眼。
    “一刻钟。”屯长冷冷道,“找到找不到,都得回屋。”
    “多谢军爷。”
    审食其躬身道谢,然后走进雪中。小院不大,约莫十丈见方,除了井和柴堆,就是一片冻硬的泥地,如今被雪覆盖。他蹲下身,在墙角、屋檐下仔细寻找。
    蒲公英、车前草、薄荷……这些常见的草药在冬季很难找,但也许有残存的枯叶或根茎。他用手扒开积雪,在冻土上摸索。
    手指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一刻钟將尽时,他在井边石缝里,发现了几株乾枯的植物——是薄荷,虽然叶子已经枯萎,但茎秆还在,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清凉气息。
    他小心地拔起几株,又在水沟边找到一些枯黄的蒲公英叶子。不多,但或许有点用。
    “时间到了。”看守催促。
    审食其捧著那些枯草回到北屋。他將草药在陶碗里捣碎,加入热水,泡出一碗草绿色的汁液。药味苦涩,带著薄荷的清凉。
    “夫人,喝点药。”他扶起吕雉。
    吕雉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皱起眉:“苦……”
    “是薄荷和蒲公英,能退热止咳。”审食其说。
    吕雉勉强將药喝完,重新躺下。审食其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额头。
    傍晚时分,老赵来送晚饭。见审食其从北屋出来,老赵低声问:“夫人怎样?”
    “发热,咳得厉害。”审食其接过食盒,“老人家,可否多给些热水?再有些姜最好。”
    老赵摇摇头:“姜是稀罕物,营里也没有多的。热水我再去討些。”
    他提著陶壶去了南屋,和看守说了几句,回来时壶里装满了热水。
    “多谢。”审食其道谢,又压低声音问,“营中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霸王要出兵了。具体不知,但主营这几日调动频繁,粮草车马往来不绝。”
    审食其心中一凛。项羽要再攻滎阳了。这意味著什么?他们这三个人质的价值,是会上升,还是下降?
    “还有,”老赵补充,“范亚父这几日似乎身子不爽,很少出帐。营里事务多是钟离昧和项伯大人在处理。”
    范增病了?审食其脑中飞快闪过歷史记载——范增正是在这个时期被陈平离间计所害,最终愤而离去,病逝途中。难道时间点已经到了?
    “多谢老人家告知。”审食其郑重道谢。
    老赵摆摆手:“互相照应吧。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送走老赵,审食其端著晚饭进了北屋。吕雉勉强坐起,喝了几口粥,又喝了碗草药,精神似乎稍好一些。
    “方才老赵说,”审食其压低声音,“范增似乎病了,营中事务多由钟离昧和项伯处理。而且楚军可能近日要出兵。”
    吕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两簇炭火重新燃起些许光芒。她沉思片刻,低声道:“范增若真病了,或是……失势了,对我们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但也最难对付。他若不在,项羽行事或许会更……直接,但也更易露出破绽。”吕雉顿了顿,“坏事是,项羽身边少了能劝諫的人,行事会更加暴烈。我们的处境,可能更危险。”
    审食其点头。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一个环节的变化,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他们这些棋子,只能被动承受。
    “还有,”吕雉继续说,“楚军若出兵,营中守备必会减弱。这是机会,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有没有能力抓住机会。”
    她的话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即使病中,她依然在算计,在谋划。
    审食其看著她,忽然问:“夫人,您恨汉王吗?”
    这话问得突兀。吕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苦涩:“恨?有用吗?我现在只想活著,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至於刘季……”她顿了顿,“他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妻子,这个身份改不了,那就得把这个身份用到极致。”
    她说得如此现实,如此清醒。没有怨妇的哀嘆,没有妻子的柔情,只有生存者的计算。
    审食其心中震动。这才是乱世中女人的生存之道——依附於男人,却又超越情感,將身份转化为筹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明白了。”他说。
    夜深了,雪渐渐停了。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审食其守在吕雉炕边,每隔一会儿就给她餵点水,探探体温。后半夜,她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睡得沉了。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许多,那些白日里的刚强和算计都隱去了,只剩下一个病中女人的脆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乾裂,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依然忧虑。
    审食其轻轻给她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院中积雪泛著冷光,南屋的看守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深夜,那些修改论文的焦灼,那些为未来规划的憧憬。那些曾经真实的生活,此刻遥远得像一场梦。
    而这里,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座囚禁的小院,这些复杂的人物,这些残酷的算计——这些才是真实的。
    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必须放下穿越者的优越感,放下对歷史知识的依赖。在这个世界,他是个弱者,是个囚徒,是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小人物。
    但他不想死。
    他要活著,要看著刘盈登基,要看著吕后掌权,要看著这个时代如何走向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
    而要活著,就必须顺势而为,伺机而行。
    像水一样,遇到岩石就绕行,遇到缝隙就渗透,遇到低谷就蓄势。不能硬碰硬,不能暴露太多,不能让別人看出你的特別。
    项伯说得对——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从今天起,他要做个“糊涂”的审食其。一个忠心但平庸的舍人,一个努力照顾主母的僕人,一个对局势懵懂无知的囚徒。
    至於那些歷史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要深深埋藏,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隱蔽的方式,悄悄撬动命运的槓桿。
    审食其轻轻走回炕边,看著吕雉沉睡的脸。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这个女人,是他在这乱世中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伙伴。她精明、冷酷、清醒,但也坚韧、果敢、有魄力。跟著她,或许能走出一条生路。
    但也要小心,不能被她的光芒吞噬,不能成为她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她身边,又保持独立;为她所用,又不完全依附。
    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但他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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